第1章|不存在的樓層
創作聲明:本故事以香港歷史地點與都市傳說為創作靈感。文中人物、樓宇名稱、檔案、對話及情節均屬小說虛構,不應視為真實事件紀錄。
有些地方不是被拆掉了,而是再也沒有人承認它曾經存在。
林梓晴第一次看見那個紙箱時,並沒有覺得它與死亡有甚麼關係。
它只是被放在檔案室最裡面的鐵架上,外層套著一個已經發黃的透明膠袋。紙箱側面用黑色箱頭筆寫著四個字:
陳柏年遺物。
字跡下方還有一行較小的日期。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七日。
那是陳柏年被發現死在深水埗一間舊式唐樓單位的日子。
警方確認他獨居多年,單位內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可疑藥物。醫生把死因寫成心臟衰竭,遺體火化後,沒有親屬前來領取骨灰。
最後處理他遺物的,是一個民間影像保存計劃。
梓晴在計劃內擔任檔案整理員。她的工作並不神秘:拆箱、分類、掃描、編號,再把值得保存的照片輸入資料庫。
她每天接觸的都是別人的過去。
婚宴照片、舊巴士票、學生證、已經結業的酒樓餐牌,以及沒有人記得拍攝地點的街景。
陳柏年的紙箱裡,卻幾乎沒有生活用品。
只有三部相機、十二盒錄音帶、一本發霉的記事簿,以及二百多卷沒有沖印日期的黑白底片。
「街頭攝影師?」梓晴問。
坐在旁邊的助理翻了翻登記表。
「沒有正式職業紀錄。屋裡的人說,他以前成日去九龍城影相。」
「城寨?」
「可能是。全部東西都未整理過。」
下午六時,助理先行離開。檔案室的冷氣在頭頂持續發出低沉震動,像有一輛看不見的貨車停在樓上。
梓晴戴上棉質手套,逐一檢查底片盒。
大部分盒面只寫了地點:
深水埗。
油麻地。
啟德。
九龍城。
直到她在紙箱底層找到一個用紅色橡筋纏著的小鐵盒。
橡筋早已硬化,她輕輕一碰,便裂成數段。
鐵盒表面貼著一張白色標籤。
底片紀錄
拍攝地點:龍津樓
拍攝日期:1992年11月14日
底片數量:36格
沖印狀態:未完成
梓晴沒有在資料庫裡找到「龍津樓」。
她把名稱輸入舊報章索引,只找到一篇清拆前的居民訪問。文章提到龍津樓位於城寨東南面,是一幢由幾座樓宇接駁而成的住宅。
報道列出的高度是十三層。
梓晴把底片放進掃描器。
第一格是一條濕漉漉的後巷。
第二格是掛滿電線的天井。
第三格拍到一名赤膊男子在公共水喉前洗頭。
底片的曝光不算準確,部分位置被陰影吞沒,但畫面仍比她想像中清晰。
她繼續向後掃描。
第二十一格開始,照片全部拍攝同一條樓梯。
狹窄的水泥梯級向上延伸,牆身滿是水漬和手寫門牌。樓梯頂端懸著一支沒有燈罩的光管,白光把牆壁照得像病人的皮膚。
第二十二格,攝影師向上走了幾級。
第二十三格,牆上出現一個用紅漆寫成的數字。
13。
第二十四格拍攝的是十三樓走廊。
走廊兩旁排列著鐵閘,天花低得令人感到胸口受壓。幾個小孩站在遠處看著鏡頭,沒有一個人笑。
第二十五格,鏡頭再次轉向樓梯。
樓梯還在向上。
梓晴停下滑鼠。
按照她找到的資料,十三樓以上應該是天台。
照片裡卻沒有天台門。
水泥樓梯在光管下轉了一個直角,繼續通往上一層。
第二十六格,牆上的紅漆數字只露出一半。
第二十七格,數字完整出現在畫面中央。
14。
梓晴把影像放大。
紅色油漆已經剝落,周圍佈滿深色指印。數字旁邊貼著一張褪色的揮春,上面寫著「出入平安」。
她重新翻查舊圖則。
十三層。
報章紀錄也是十三層。
她再查看同區航拍照片,仍然看不出龍津樓頂部有加建樓層。
或許只是樓宇內部的層數混亂。
城寨內的建築彼此接合,樓梯穿過不同大廈,門牌和樓層編號並不一定統一。
梓晴試圖用這個解釋說服自己。
她繼續掃描。
第二十八格是一條走廊。
走廊比十三樓更窄,兩邊沒有窗,只有一排關上的木門。每扇門上都貼著同一張白紙。
紙上似乎寫有人名,但底片解像度不足,無法辨認。
第二十九格嚴重失焦。
第三十格完全漆黑。
第三十一格拍到走廊盡頭的一扇綠色鐵門。
第三十二格距離鐵門更近。
第三十三格,門打開了一條縫。
縫隙裡沒有房間,只有另一段向下延伸的樓梯。
第三十四格的畫面被一道白光切開。
第三十五格沒有任何影像。
底片最後一格,拍攝的是一面貼得非常近的牆。
牆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不要替他們開門。
梓晴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取出底片,準備放回鐵盒時,發現盒底黏著一張摺疊過的相紙。
相紙沒有影像,背面卻寫著一串名字。
一共七個。
最後一個名字被黑色墨水完全塗去。
晚上八時十三分,梓晴完成第一輪掃描。
她把檔案命名、儲存,然後關掉掃描程式。
離開前,她習慣性地重新打開最後一張照片,確認影像沒有損壞。
螢幕上的畫面仍是那面牆。
但鉛筆字下面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梓晴以為是掃描器玻璃上的灰塵,便把影像放大。
那不是灰塵。
牆角站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
她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前。
梓晴立刻翻出底片,用放大鏡查看。
原始底片的牆角空無一人。
她回到電腦前。
照片裡的女孩已經抬起頭。
她看著鏡頭,也像隔著螢幕看著梓晴。
下一章:女孩手中拿著的,是一張在照片拍攝翌日才出版的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