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疑卷宗

  • 《房客404》第一章|403號房

    大阪的雨下得像一層磨不乾淨的灰。 沈念禾拖着行李走進新世界酒店時,牆上的黃銅鐘剛過十一點。大堂窄而深,地毯吸飽了濕氣,空氣裡混着舊木、消毒水和一點機油味。她在櫃檯報上名字,夜班職員低頭找預訂紀錄。 玻璃門外,通天閣的燈被雨水折成模糊的色塊。幾個喝醉的上班族從簷下跑過,笑聲隔着玻璃只剩下沉悶的口形。酒店門一合,街聲便像被剪斷。大堂安靜得過分,只有掛鐘秒針一下接一下,推着她走近櫃檯。 「四零三,住七晚。」 男人叫佐藤清,胸牌邊緣磨得發白。他把房卡推過來,指尖在卡套上停了一瞬。 「四樓今晚只有你。」 沈念禾看向他。「四零四呢?」 佐藤抬起眼。那不是意外被問到的神情,更像有人敲中了他一直等着的門。 「封了。」 他說的不是「維修中」,也不是「暫停使用」。 沈念禾記下這個字。 電梯上升時,每經一層都發出短促的摩擦聲。四樓走廊鋪着暗紅地毯,403在左,404在右。兩扇門外觀看來一樣寬,門框之間的距離卻不對。 沈念禾沒有立刻拿出工具。她先進403,把行李放在床邊,再站到窗前。她來這裡不是為了重做警方做過的事。 二〇〇九年六月十二日,出版社編輯高橋智子入住404,凌晨後失蹤。房門沒有破壞,監控沒有拍到她離開。三年後,工人在五樓地板下的維修夾層發現她的遺體。死因報告只寫「高處墜落後失救」,案件最後以意外結案。 報章當年把事件寫成都市怪談。有人說她被不存在的升降機帶走,有人說404從來沒有住過客人。沈念禾把那些文章全部列印過,又逐張劃掉沒有來源的句子。最後留下的事實少得可憐:一名女子、一張房卡、一個沒有拍到她離開的鏡頭,以及三年後才被發現的身體。 最初吸引沈念禾的不是密室,而是一張圖。 酒店公開的逃生圖上,403與404等寬;二〇一二年的工程相片裡,404浴室卻比403向內縮了一截。她曾經太相信圖紙。四年前,她報道一幢違建倒塌的公寓,按照官方平面圖判斷逃生通道暢通,直到一位住戶把死者留下的手機影片交給她,她才知道樓梯口早被一面無圖則的牆封死。 圖紙會被改,人也會說謊。兩者必須互證。 她關上窗簾,取出雷射測距儀。403從入口側牆到浴室外牆,室內有效面寬三點三米。她走到走廊,等了幾分鐘,確認沒有人,才把儀器貼在404門框外的牆面,以兩側固定柱位作基準。 二點八八米。 少了四十二公分。 不是老樓常見的幾公分施工誤差。那是一道足以藏進半個人的空間。 凌晨一點四十分,沈念禾關燈躺下。雨聲沿窗玻璃滑落,電梯已很久沒有響。她把手機放在枕邊,錄音程式保持開啟。 第一下撞擊從浴室方向傳來。 沉,鈍,像金屬件在牆後碰到管道。 相隔七秒,第二下。 再過七秒,第三下。 之後一切歸於安靜。 她沒有立即下床。人在等待未知聲音時,會本能地替它尋找熟悉解釋:熱水管收縮、電梯纜索晃動、樓上旅客拖動椅子。可是四樓沒有其他旅客,電梯井在走廊另一邊,而那三下的間距準確得不像偶然。 她坐起來,把錄音波形放大。三個尖峰,間距幾乎一致。 高橋智子的採訪筆記曾被出版社公開過一頁。頁角有一句沒人解釋的鉛筆字: 「牆後三響。每次七秒。」 沈念禾重新望向浴室。 這不是十五年前留在紙上的形容。 牆裡的東西,今晚仍在運作。 章節目錄下一章 →

  • 《房客404》第二章|少掉的四十二公分

    早上九點,清潔車停在404門外。 沈念禾端着紙杯站在走廊轉角,等房務員用總卡開門。對方推車進去搬換氣扇,門在身後慢慢回彈。她在門完全關上前走過去,用鞋尖輕輕抵住。 「不好意思,四零三的冷氣一直響。」她說。 房務員回頭指向走廊另一端。「請找櫃檯。」 十秒已經足夠。 她知道這做法越過了界線。新聞記者不是警察,懷疑也不是搜查權。她沒有碰門鎖,沒有踏入房內,只站在門外記下肉眼可見的結構;即使如此,房務員狐疑的目光仍提醒她:每一條線索都必須能在不依賴這十秒的情況下重新證明。 404的床與403位置相同,浴室牆卻明顯向房內推出。牆面貼着較新的米色板材,鏡子異常寬,從洗手盆一直延伸到淋浴間。沈念禾沒有進去,只用手機拍下一張門口全景,隨即退開。 樓下,佐藤正在交班。沈念禾把兩張房間照片放到櫃檯上。 「你知道牆後有空間。」 「老酒店到處都有管槽。」 「管槽不會拿走四十二公分的房寬。」 佐藤把照片翻轉扣在桌面。「高橋小姐的案子已經結束。」 「如果真的結束,你昨晚不會提醒我四樓只有一個人。」 佐藤看了她很久,最後從抽屜取出一張摺過幾次的紙。不是完整紀錄,只是他抄下的三行數字: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八日,03:15,404服務門。 二〇一一年六月十二日,03:15,404服務門。 二〇一二年六月十二日,03:15,404服務門。 「門禁系統換過,原始資料已經沒有了。」他說,「這三筆是我當年抄下來的。」 「誰的房卡?」 「設備維修卡。沒有姓名。」 「你為甚麼保存?」 佐藤把紙按在櫃檯上,沒有放手。「因為高橋小姐失蹤那晚,我在這裡。」 大堂自動門打開,一群旅客帶着雨氣進來。佐藤立刻抽回紙。 「我只能給你這些。不要再問其他職員,也不要碰四零四。」 「誰叫你把紀錄留下?」 「沒有人。」佐藤說,「所以它也算不上正式紀錄。」 沈念禾看着他按住紙張的手。這不是一個準備揭發秘密的人。他只是把三行數字收在抽屜裡,讓自己每天都能相信,尚未完全選擇沉默。 沈念禾沒有追問。線索來得太容易,往往不是因為對方信任你,而是他只願意讓你看見其中一部分。 她回到房間,把三個日期寫在筆記本上。六月十二日是高橋智子失蹤日;十二月八日尚無意義。三次紀錄都在凌晨三點十五分,精確得不像臨時進入,更像預設程序。 傍晚,她再次查看404的照片。鏡面中央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直線,右下角不是普通固定螺絲,而是一個被鍍鉻蓋遮住的舊式鎖孔。 凌晨三點十四分,她坐在關了燈的浴室裡。 三點十五分,牆後先傳來繼電器吸合的「嗒」聲。幾秒後,某個馬達低沉地轉動,聲音由下向上爬升。鏡子輕微震了一下,接着又是三次撞擊。 這一次,每一下之間仍是七秒。 沈念禾把掌心貼到鏡面。震動不是來自水管,而是沿着一件垂直移動的金屬物傳過來。 聲音停止時,她的手機收到一封匿名郵件。 沒有正文,只有一張舊圖紙的局部相片。圖號被紅線圈起,旁邊寫着: 「B1,原圖。別相信翻新圖。」 ←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

  • 《房客404》第三章|鉛筆線

    匿名郵件沒有寄件人資料。相片卻拍得很近,紙張邊緣有深色水漬,背景露出一角綠色鐵櫃。 沈念禾在酒店地庫的消防通道見過同樣的櫃子。 她先去了大阪市的建築資訊閱覽窗口。市府保存的舊紙本台帳顯示,這棟建築在一九六五年以「大和商社女子宿舍」名義申請改建;然而台帳只有確認編號、用途和申請人,沒有房間平面圖。一九八七年的酒店改裝資料同樣只列建築概要,無法證明404浴室後方是否存在空腔。職員提醒她,若原始施工圖仍在,只可能由業主或設計方自行保存。 回酒店後,她把索引號交給佐藤。 「地下室有人知道我在查甚麼。」她說。 佐藤沒有承認匿名郵件。「檔案室不准住客進入。」 「那你去。替我找這個圖號。」 「如果被發現,我會丟掉工作。」 「十五年前你已經因為怕丟工作,放過一次應該說出口的事。」 這句話擊中了他。佐藤臉色沉下來,轉身走開。當晚十一點,他在403門下塞進一把地庫鑰匙。 十分鐘後,房內電話響起。佐藤叫她下樓,把一張訪客登記表推到櫃檯外。 「地庫有閉路電視。你用住客身分進去,我不能替你關掉。」他說,「檔案室今晚會有設備公司盤點,十一點四十分開始。你只有他們到達前的十五分鐘。」 「鑰匙從哪裡來?」 「我沒有給過你鑰匙。」佐藤望向鏡頭,語氣刻意平直,「如果你被發現,我會報警。」 沈念禾終於明白,這不是協助,而是一個膽怯的人替自己留下的退路。 紙條上只有一句:「十五分鐘。」 檔案室比沈念禾想像中小。綠色鐵櫃沿牆排開,最裡面的櫃門沒有上鎖。她找到圖號「DW-65-4F」,抽出的卻是一卷幾乎碎裂的描圖紙。 走廊外傳來貨梯停靠的鈴聲,比預計早了六分鐘。她關掉頭燈,隔着門縫看見兩道影子把器材箱搬過轉角。手機沒有訊號,消防門又在遠處。她只能把呼吸壓低,等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逐漸遠去,才重新展開圖紙。 原始客房模組面寬三點三米。404的結構牆厚十八公分,外側另畫了一道相距六十公分的鉛筆線。線條被擦過,仍在斜光下留下壓痕。 她把紙攤平,終於明白三組數字。 四十二公分,是404相對正常客房少掉的可用空間;七十八公分,是從室內飾面量到外側牆面的總厚;扣除十八公分結構層後,牆內淨空正好六十公分。 那不是能正常步行的走廊,但足以讓一個人側身通過。 圖紙右下角有三次修改紀錄。第一個簽名清楚,第二個被刮去,第三個只剩日期:一九六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沈念禾用側光拍下所有痕跡。她準備收起圖紙時,背後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燈熄了。 黑暗中,有人隔着門說:「你還有兩分鐘。」 是佐藤。 沈念禾把圖紙推回櫃內,卻在紙筒底下摸到一張硬卡。那是一張四樓立面草圖,六十公分空腔沿浴室側向上延伸,接到五樓地板下的夾層。鉛筆箭頭旁原本的日文標註被人塗黑。 她用手機的紅外對焦燈斜照紙面。石墨壓痕浮了出來。 不是「維修槽」。 是「觀察口」。 門外再次響起腳步時,她已把圖紙復位。佐藤在約定時間前二十秒打開門,沒有問她找到甚麼。兩人沿消防樓梯上樓,直到回到大堂光線下,他才說:「如果你明晚還住在這裡,我不會再給第二把鑰匙。」 沈念禾把手機收好。「我只需要這一次。下一次,證據要由警方取。」 ←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

  • 《房客404》第四章|被擦除的名字

    大和商社的女子宿舍名冊保存在一間地方勞工資料館。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的頁面上,山田良子的名字被藍黑墨水劃去。離職原因一欄先寫了兩個字,又被同一支筆塗成「私奔」。 沈念禾把頁面放到側光下。「失蹤」的筆畫仍可辨認。 館員是一位退休教師。她不准翻拍整本名冊,卻找出當年的地方晚報。短訊只有六行:二十歲宿舍女工與外地男子私奔,公司稱無財物損失,家屬未提出追查。 「良子沒有丈夫,但有一個十歲的兒子。」館員說,「孩子跟外祖母住。公司不想讓報紙寫。」 館員姓西村。她年輕時曾替宿舍女工開夜校,說到良子時仍用「那孩子」稱呼她。 「報紙為甚麼接受公司的說法?」 「六十年代,一個從鄉下來的單身女人不見了,公司說她私奔,很多人會覺得故事已經完整。」西村把剪報翻到背面,「完整的故事最容易令人停止追問。」 「你怎麼知道?」 館員從私人文件盒取出一張合照。十多名年輕女子站在宿舍門前,最右邊的良子沒有看鏡頭,而是望向四樓窗戶。相片背面寫着一句話: 「牆裡有人看。」 館員按住相片,不讓沈念禾拿走。「有人每隔幾年來問她。六十多歲的男人,姓山田。」 十二月八日,是良子失蹤日。 回酒店後,沈念禾把六月十二日與十二月八日放在同一條時間線上。兩個失蹤日,兩組凌晨三點十五分的門禁,牆內會垂直移動的設備。她仍不能斷言那是一套殺人機器。 更合理的假說是:有人在兩個日期測試舊設備,或重演某種程序。 她要求查看酒店電力紀錄。佐藤只帶來一張二〇一二年工程結算表,上面列有「四樓排風及升降檢查」,承判商名稱被塗改,但公司印章仍留下半邊「山田設備」。 「你早就知道山田這個名字。」沈念禾說。 佐藤望着桌面。「我只知道他每年來兩次。」 「二〇〇九年呢?」 「那晚我沒有看清。」 沈念禾拿出合照。佐藤看見背後的字,肩膀明顯縮了一下。 酒店電話在這時響起。佐藤接聽後,臉色變了。 「有人找你。」 大堂角落坐着一名穿深灰外套的老人。他身旁放着一個舊工具箱,雙手握着一把沒有齒紋的銅鑰匙。 「我叫山田幸男。」他說,「相片裡的人是我母親。」 沈念禾看見他右鞋邊緣沾着一條暗紅纖維,和四樓地毯的顏色一樣。她沒有低頭第二次,只把這個細節記進心裡。 ←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

  • 《房客404》第五章|山田幸男

    山田幸男六十八歲,說話時很少眨眼。 他把銅鑰匙放在桌上,卻沒有推給沈念禾。鑰匙柄刻着「1965」,齒部不是普通門鎖結構,而是兩根長短不同的圓柱。 「母親失蹤時,我十歲。」他說,「外祖母告訴我她跟男人走了。直到她死前,才把這把鑰匙交給我。」 「你何時知道404?」 「二〇一〇年。我第一次回這間酒店。」 沈念禾沒有糾正他,只問:「高橋智子找過你嗎?」 山田的拇指在鑰匙刻字上來回摩擦。「她寫信問我母親的事。我沒有回覆。」 「你卻知道她住404。」 「新聞寫過。」 新聞只寫高橋在酒店失蹤,從未公布房號。 沈念禾把二〇一二年的工程表推過去。「山田設備,是你的公司?」 老人看了一眼。「以前是。」 「承判紀錄從二〇〇八年開始。你不是二〇一〇年第一次來。」 大堂的空調送出一陣乾冷的風。山田終於鬆開鑰匙。 「有些門,知道存在比打開更安全。」 「對誰安全?」 山田沒有回答。他望向櫃檯後的佐藤,兩人之間掠過一種不需要說明的認識。 沈念禾轉向佐藤。「二〇〇九年六月十二日,你看到的人是他。」 佐藤嘴唇動了一下。山田突然收起鑰匙,提着工具箱起身。 「今晚離開。」他對沈念禾說,「不要等到三點十五分。」 「你是來阻止我,還是想借我找到你一直找不到的東西?」 山田的手停在工具箱提把上。 「兩者有分別嗎?」 「有。前者代表你仍相信秘密可以封住;後者代表你知道它已經開始崩。」 老人沒有回答。他經過大堂黃銅鐘時,抬頭確認了一次時間。 電梯門在他身後合上。樓層燈停在四樓,過了半分鐘仍沒有下降。 沈念禾與佐藤同時跑向樓梯。 404門外沒有山田。走廊盡頭的消防門鎖着,電梯內也是空的。只有他的工具箱放在404浴室門前,箱蓋半開,裡面有螺絲批、老式測電筆、一盒小型錄音帶,以及一張山田設備的承判證。 證件有效期由二〇〇八年至二〇一三年。 三點十五分,404牆內的繼電器準時吸合。 鏡後傳來機械解鎖聲。整面鏡子向外彈開半公分,一股停滯多年的冷風從縫隙湧出。 山田的銅鑰匙插在鎖孔裡。 而鏡後的黑暗深處,有人用力敲了三下。 ←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

  • 《房客404》第六章|觀察口

    「報警。」佐藤說。 「你打電話,我開門。」 佐藤撥了110,報出酒店名稱、地址、四樓房號,說明有人可能受困在牆內設備通道。接線員要求他留在安全位置等候警員。掛線後,他又撥119通報消防救援,聲音一遍比一遍清楚,像在補交十五年前沒有打出的電話。 沈念禾戴上工具箱裡的工作手套,把銅鑰匙轉到底。鏡面發出一聲低響,沿左側鉸鏈慢慢打開。後面沒有磚牆,也沒有想像中的密室。 是一條六十公分寬的垂直通道。 鏽蝕的鋼架貼牆向上,中央懸着僅夠一人站立的維修踏板。幾束電線和風管沿角落延伸。最令人不安的是面向404的一排小孔:從通道看出去,可以清楚看見浴室;從房內看,孔洞被鏡面反光完全遮蔽。 「宿舍時代留下的。」沈念禾說。 佐藤站在門外,不肯踏進去。「高橋小姐的遺體是在上面。」 「你知道入口。」 「二〇一二年工程後才知道。那時鏡後已被封死。」 通道底部有新舊兩種腳印。較新的鞋印沾着走廊同款紅色纖維,向上消失在鋼架旁。山田剛進去不久。 沈念禾用頭燈照向第一段爬梯。踏板旁裝着老式鏈條傳動器,三個磨損的限位塊依次排列。撞擊聲每隔七秒出現一次,正是限位塊通過變形導軌的時間。 她爬進通道。觀察孔不只對着404,還沿牆延伸到原宿舍相鄰房間。部分孔洞已被後來的裝修封住,另一部分仍保留着向房內傾斜的視角。 通道不是從地面筆直升到五樓。第一段爬梯貼着404浴室北牆,上升約一點六米後接到維修踏板;踏板沿導軌再升半層,才會碰到五樓夾層的橫向入口。井道兩側的空隙只容得下肩膀轉動,任何人站上踏板,都必須側身避開配重。 沈念禾用手機拍下入口、爬梯、控制盒和出口的相對位置,再錄一段連續影片。她不想讓後來的人只看見零碎特寫,然後各自想像一個不存在的房間。 半層高的位置有一個凹進牆身的小鐵盒。銅鑰匙的另一端剛好能打開。盒內放着一卷小型錄音帶,以及一冊受潮的名冊。 錄音帶標着「良子,12/8」。 鐵盒藏在其中一個觀察孔的活動板後,從通道正面只能看見一層積塵。高橋所說「永遠不敢看的地方」,指的不是上層夾層,而是山田一直拒絕面對的觀察口。 通道上方傳來金屬摩擦聲。 「山田先生!」佐藤喊。 沒有回應。 沈念禾先退回浴室。鞋底擦過平台導軌時,一部破裂的相機從電纜後跌出。機身早已受潮,記憶卡槽卻被膠帶封住;卡上貼着高橋智子的名字縮寫。 警方最快也要十多分鐘到達,她不能帶着唯一的證物爬進未知夾層。她把錄音帶和名冊交給佐藤保管,將記憶卡插進手提電腦。 卡內大部分檔案已損壞,最後一段影片只剩四十七秒。 畫面晃動得厲害。高橋智子站在通道裡,鏡頭對着比現在年輕十五年的山田。 「那是你母親的聲音。」智子說,「名冊上的女人不只她一個。」 山田伸手來搶相機。 「把東西給我。你不明白公開後會發生甚麼。」 鏡頭向下墜。智子一腳踏上維修平台,山田抓住她的手臂。就在兩人拉扯時,踏板突然震動,開始向上升。 影片最後,山田不是站在地面。 他也在踏板上。 ←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

  • 《房客404》第七章|三點十五分

    警方封鎖404時,山田仍沒有出來。 先到場的警員把事件當成設備通道內有人受困,保留房間與入口原狀,拒絕讓沈念禾再進入。消防救援隊其後檢查上層出口,發現一道變形的防火板堵住去路;若直接啟動切割工具,震動可能令老化鋼架坍塌。他們在入口設警戒區,記錄已知結構和受困者最後位置,再安排人員由五樓尋找第二進路。 沈念禾坐在403,把影片逐格查看。 高橋踏上平台後,山田右手一直握着扶欄,左手伸向控制盒。馬達啟動前,他沒有按下任何按鈕。畫面右上角卻短暫亮起一個紅點。 定時器。 「他不是故意啟動。」佐藤站在門邊說。 「但他知道設備會在三點十五分測試。」 佐藤閉上眼。「高橋小姐失蹤那晚,我看見他從員工出口離開。外套上有血。他說維修時割傷了手,叫我不要登記。那時我剛有孩子,酒店正在裁員。」 「三年後發現遺體,你仍沒說。」 「我說服自己,那點血不能證明甚麼。」佐藤的聲音很低,「之後他每年來兩次。我開始抄門禁紀錄,以為總有一天會交出去。」 「你不是在保存證據。你是在延後選擇。」 這句話同樣可以用在山田身上。 沈念禾把兩次年度日期與舊控制器型號輸入設備資料庫。那套六十年代的升降架沒有電子行程紀錄,後來加裝的測試器會在設定日期自動運行一個循環。六月十二日和十二月八日不是設備需要的日期,而是人選的。 山田把兩宗失蹤刻進了程序。 凌晨四點零七分,404牆內再次傳來馬達聲。 消防員立刻切斷四樓配電,聲音卻沒有停止。鏈條開始拖動,鋼架猛烈震動。 「備用機械定時器!」一名消防員喊。 沈念禾衝到控制箱旁。指針已越過啟動位,踏板正向上移動。若山田仍在夾層,他可能被平台推向封死的出口。 她看見高橋影片中亮起紅點的位置。控制盒側面有一根藏在電線後的手動釋放桿,卻被鏽蝕的鎖扣卡住。 工具箱裡那支缺口螺絲批正好能撬開。 平台停在半空。通道裡落下細碎鐵鏽。 四樓入口在平台下方。從鏡後往上看,只能看見踏板底面與兩條導軌;山田的聲音則由五樓夾層橫向傳下來。沈念禾把這個位置告訴消防員,對方立即在五樓地面標出大概範圍。兩支隊伍隔着樓板敲擊定位:一下代表停止,兩下代表繼續,三下代表危險。 上方終於傳來山田的聲音。 「不要上來。」 停了幾秒,他又說: 「她那時還活着。」 ←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

  • 《房客404》第八章|牆上的供詞

    警方要求等待結構工程師。沈念禾卻知道山田的第二句話不是求救,而是他十五年來第一次供認。 上層還有另一條從五樓設備房進入的路。圖紙顯示它已在翻新時封閉,但防火板背後保留了維修扣件。消防員拆開外層後,讓一名救援員先進去。沈念禾以證物發現者身分跟在後面,腰間繫着安全繩。 她原本被要求留在房外。直到山田拒絕回應救援員,只反覆問「錄音找到了沒有」,警方才讓她在救援員控制下靠近入口,以聲音確認證物位置。她沒有自由行動,安全繩的另一端一直扣在救援員腰側;每向前半米,對方都先敲擊鋼面、檢查荷重和退出路線。 夾層只有一米多高。山田坐在鋼梁旁,右腳被掉落的導軌壓住。他面前的牆上刻滿日期,從二〇〇九年開始,每年兩行。 404的垂直通道在他們腳下,五樓設備房出口在身後;兩者之間被倒斜的導軌切成三角形。山田困在最窄的一角,距離出口不到四米,卻沒有一條可以直線爬出的路。 「你一直進來找記憶卡。」沈念禾說。 山田搖頭。「我先找母親的錄音,後來也找高橋的相機。高橋說錄音藏在我永遠不敢看的地方。」 「入口的鐵盒?」 「觀察口。」他苦笑,「我只顧着向上找她,從沒看那些孔。」 二〇〇九年,高橋約山田到酒店,說已找到良子留下的證據。山田怕母親受辱的細節公開,也怕世人只記得她是被偷看的女人。他想先拿回錄音,兩人在通道爭執。測試程序啟動後,平台突然上升;高橋失去平衡,跌入上層夾層,頭部受傷。 「她還能說話。」山田盯着自己的手,「她叫我報警。」 「你沒有。」 「我下去拿電話。我走到大堂後門,看見佐藤。我想,只要回去把她帶出來,就沒有人知道通道,也沒有人知道母親的事。」 「你回去了嗎?」 「平台卡住。我找不到上層入口。天亮前,我封了鏡後的門。」 「你可以在大堂打110,也可以叫救護車。」 「我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她在哪裡,才可以告訴人有人受傷。」 山田閉上眼。這一次,他沒有再用平台、入口或母親替自己作答。 山田花了三年研究結構、承接維修工作,想從別處進入夾層。工程隊先一步發現高橋遺體後,他仍保持沉默。他每年測試平台,不是悼念,而是想確認通道是否仍可進入,尋找相機和錄音。 「你不是造成她墜落的唯一原因。」沈念禾說,「但你選擇讓她失救,之後又選了十五年。」 救援員安裝起重氣囊。就在導軌被抬起幾公分時,頭頂傳來一聲脆響。 老化鋼索斷裂。 維修平台向下墜了半層,扯動橫樑。入口的防火板變形合攏,安全繩被鋼件夾住。塵土瞬間填滿夾層。 救援員在另一側喊他們保持不動。山田卻看向牆邊一具手動煞車輪。 「平台還有配重。」他說,「煞車鬆開,這裡會整段塌下去。」 「能撐多久?」 「不知道。」 沈念禾取出良子的錄音帶。佐藤已把內容轉到手機傳給她。她按下播放。 沙沙雜音後,一個年輕女人在黑暗中吸了口氣。 「如果幸男長大後聽到,不要告訴他我跟人走了。」 山田第一次抬不起頭。 ←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

  • 《房客404》第九章|不是第一個人

    良子的聲音時遠時近,背景同樣有每隔七秒一次的金屬撞擊。 錄音不是完整供詞。磁帶中間有兩段被水氣侵蝕,只剩下摩擦聲和良子急促的呼吸。沈念禾沒有替空白補上內容。能夠確認的,是她說出的名字、日期、觀察孔位置,以及名冊紅點所代表的共同遭遇。 她在錄音裡說,大和商社以「安全巡查」為名,在女子宿舍浴室及更衣位置設置觀察孔。主管利用通道監視女員工,挑選孤身來大阪、沒有家屬在附近的人,以工作和住宿威脅她們。名冊中被畫上紅點的七個名字,都是曾遭侵犯或非法禁閉的女人。 良子偷走名冊,打算在十二月八日交給工會。主管發現後,把她鎖進通道,切斷排風。她在鐵盒裡留下錄音,最後一句被機械聲蓋過: 「不是只有我。」 沈念禾把名冊放到山田面前。紙頁上的紅點仍清晰。 山田尋找了母親一生,卻一直把真相縮成自己的家事。他怕她的羞辱被看見,正好替當年的公司延續了沉默。 「她留下的不是遺書。」沈念禾說,「是證詞。」 夾層再次震動。煞車輪自行轉過半格,山田伸手扳住,手背青筋突起。 救援員說緊急出口在他們後方兩米,但被平台配重擋住。要打開出口,必須用控制桿把配重升起;控制時必須有人一直固定手動煞車,否則平台會下墜。 山田指示沈念禾把一根扳手插進齒輪槽。她每壓一下,配重便上升幾公分。鋼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出口終於露出足夠一人爬過的縫隙。 「你先。」山田說。 「救援員會接替你。」 「這個輪一鬆就會倒轉。他過不來。」 沈念禾看着他的右腳。即使導軌移開,他也不可能在煞車失效前爬到出口。 「不要把這當成贖罪。」她說,「活着承認才是。」 山田笑了一下。「我知道。這次只是讓另一個人先出去。」 沈念禾把名冊和錄音綁在胸前,側身鑽過出口。救援員抓住她手臂時,身後傳來齒輪急速倒轉的聲音。 她回頭看見山田用肩膀抵住煞車輪,另一隻手把安全繩扣到鋼梁上。 平台下墜,整條通道轟然震動。 消防員合力收緊繩索。山田被從塵霧裡拖出時失去知覺,雙手仍維持握緊的姿勢。 他沒有留在裡面完成一個漂亮的死亡。救援員把預先固定的第二條繩套過他的胸口,在煞車輪脫手的同一刻將他拖向出口。配重撞落時,山田的左肩重重擦過鋼梁,卻也因此越過了倒斜導軌。 天亮後,救護車駛離酒店。佐藤站在封鎖線內,把十五年前的值班紀錄交給警方。 他沒有再說「我只知道這些」。 ←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

  • 《房客404》第十章|房間仍然存在

    山田幸男在醫院醒來後自首。 他承認二〇〇九年在通道內與高橋智子爭奪證物,也承認高橋墜落後仍有意識,而他因害怕被控傷人及母親往事曝光,沒有報警。他交出歷年的維修紀錄,帶警方找到當年封閉入口所用的材料發票。 大阪府警重新調查高橋案。新聞只確認警方就遺棄、隱匿證物及事故後行為蒐集證據,沒有在調查完成前替山田寫下確定罪名。墜落可能由設備故障引起,延誤救援和隱匿現場卻是他一次又一次作出的選擇。 大和商社早已解散,部分涉事主管也已死亡。良子的錄音、受害者名冊及原始圖紙仍促使警方重新整理一九六六年的失蹤案。七個紅點中,有三名女子的家屬仍然在世。她們第一次知道,親人當年突然離職、精神失常或遠走他鄉,並不是彼此無關的私人故事。 佐藤接受調查後辭去酒店工作。他把保存多年的三筆門禁紀錄交給高橋的家人,沒有要求原諒。 新世界酒店停業。404的鏡子被拆下,入口以證物封條圍住。從走廊看,那仍只是一扇普通客房門;只有量過的人才知道,房間少掉的四十二公分一直存在。 三個月後,沈念禾完成報道。 她沒有把標題寫成「吃人的房間」,也沒有把山田寫成牆中怪人。報道首頁只放了一張原圖:十八公分的結構牆、六十公分的秘密通道,以及那道幾乎被擦乾淨的鉛筆線。 文章最後引用良子的話: 「不是只有我。」 她在刊出前把稿件交給高橋的家屬及仍能聯絡上的三個家庭核對。有人要求保留名字,有人要求刪去可以辨認身分的工作地點。報道沒有公開錄音原檔,也沒有重製觀察孔向浴室內望的畫面。真相需要被看見,不等於受害者必須再被展示一次。 發稿當晚,沈念禾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 附件是一張酒店拆卸現場的相片。工人在三樓同一柱位剝開牆面,露出一個早已被水泥封死的觀察孔。孔邊留着鉛筆寫下的另一個房號,與任何公開圖紙都對不上。 她把相片放大。 牆灰之下,還有半行被抹去的名字。 本案的答案已經找到了。 但那座建築保存的,從來不只一個房間。 ← 上一章章節目錄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