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404》第一章|403號房

大阪的雨下得像一層磨不乾淨的灰。
沈念禾拖着行李走進新世界酒店時,牆上的黃銅鐘剛過十一點。大堂窄而深,地毯吸飽了濕氣,空氣裡混着舊木、消毒水和一點機油味。她在櫃檯報上名字,夜班職員低頭找預訂紀錄。
玻璃門外,通天閣的燈被雨水折成模糊的色塊。幾個喝醉的上班族從簷下跑過,笑聲隔着玻璃只剩下沉悶的口形。酒店門一合,街聲便像被剪斷。大堂安靜得過分,只有掛鐘秒針一下接一下,推着她走近櫃檯。
「四零三,住七晚。」
男人叫佐藤清,胸牌邊緣磨得發白。他把房卡推過來,指尖在卡套上停了一瞬。
「四樓今晚只有你。」
沈念禾看向他。「四零四呢?」
佐藤抬起眼。那不是意外被問到的神情,更像有人敲中了他一直等着的門。
「封了。」
他說的不是「維修中」,也不是「暫停使用」。
沈念禾記下這個字。
電梯上升時,每經一層都發出短促的摩擦聲。四樓走廊鋪着暗紅地毯,403在左,404在右。兩扇門外觀看來一樣寬,門框之間的距離卻不對。
沈念禾沒有立刻拿出工具。她先進403,把行李放在床邊,再站到窗前。她來這裡不是為了重做警方做過的事。
二〇〇九年六月十二日,出版社編輯高橋智子入住404,凌晨後失蹤。房門沒有破壞,監控沒有拍到她離開。三年後,工人在五樓地板下的維修夾層發現她的遺體。死因報告只寫「高處墜落後失救」,案件最後以意外結案。
報章當年把事件寫成都市怪談。有人說她被不存在的升降機帶走,有人說404從來沒有住過客人。沈念禾把那些文章全部列印過,又逐張劃掉沒有來源的句子。最後留下的事實少得可憐:一名女子、一張房卡、一個沒有拍到她離開的鏡頭,以及三年後才被發現的身體。
最初吸引沈念禾的不是密室,而是一張圖。
酒店公開的逃生圖上,403與404等寬;二〇一二年的工程相片裡,404浴室卻比403向內縮了一截。她曾經太相信圖紙。四年前,她報道一幢違建倒塌的公寓,按照官方平面圖判斷逃生通道暢通,直到一位住戶把死者留下的手機影片交給她,她才知道樓梯口早被一面無圖則的牆封死。
圖紙會被改,人也會說謊。兩者必須互證。
她關上窗簾,取出雷射測距儀。403從入口側牆到浴室外牆,室內有效面寬三點三米。她走到走廊,等了幾分鐘,確認沒有人,才把儀器貼在404門框外的牆面,以兩側固定柱位作基準。
二點八八米。
少了四十二公分。
不是老樓常見的幾公分施工誤差。那是一道足以藏進半個人的空間。
凌晨一點四十分,沈念禾關燈躺下。雨聲沿窗玻璃滑落,電梯已很久沒有響。她把手機放在枕邊,錄音程式保持開啟。
第一下撞擊從浴室方向傳來。
沉,鈍,像金屬件在牆後碰到管道。
相隔七秒,第二下。
再過七秒,第三下。
之後一切歸於安靜。
她沒有立即下床。人在等待未知聲音時,會本能地替它尋找熟悉解釋:熱水管收縮、電梯纜索晃動、樓上旅客拖動椅子。可是四樓沒有其他旅客,電梯井在走廊另一邊,而那三下的間距準確得不像偶然。
她坐起來,把錄音波形放大。三個尖峰,間距幾乎一致。
高橋智子的採訪筆記曾被出版社公開過一頁。頁角有一句沒人解釋的鉛筆字:
「牆後三響。每次七秒。」
沈念禾重新望向浴室。
這不是十五年前留在紙上的形容。
牆裡的東西,今晚仍在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