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 404:第一章 — 403 號房
第一節:雨中的建築
計程車從大阪伊丹機場出發,穿過御堂筋的繁華燈火,在一個細雨綿綿的傍晚轉入心齋橋西側的窄巷。司機在大雨中瞇著眼找門牌,最後把車停在一棟褪色的米黃色建築前面,用關西腔說了句「ここやな」——就是這裡了。沈念禾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往外看,第一眼沒能確定這是一間還在營運的酒店。
▌現場勘查筆記 #1
地點:大阪市中央區西心齋橋2丁目
建築:心齋橋西商務酒店,12層RC構造,1965年竣工
第一印象:外牆米黃瓷磚多處修補,空調室外機排列失序。入口雨遮有鏽蝕。整體狀態——
「一棟被時間忘記的建築。」
——沈念禾,現場筆記
她不是來旅遊的。她隨身的行李箱裡沒有旅遊指南,只有一個厚重的牛皮紙文件夾,裡面裝著高橋智子失蹤案的所有公開資料——2009年的簡報、2012年的遺體發現報導、高橋智子日記的影印本。她花了三個月才透過一個在大阪大學任教的前輩取得這份影印本。三個月的郵件往來,只為了弄清楚一件事:一個女人在一個封閉的酒店房間裡失蹤,三年後卻在同一個房間的天花板夾層中被發現——她是怎麼進去的?
第二節:大廳
酒店的玻璃門是老式的手動拉門,鋁框上的漆已經磨出了底層的金屬色。大廳的水磨石地板是昭和年代留下來的——淺綠色底色,白色碎石紋理,邊角多處修補。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有兩根在閃爍,頻率不一致。沈念禾把這些細節收進腦中——不是出於專業習慣,而是出於本能。她在台北的公寓裡有一整面牆貼滿了各地建築異常事件的剪報,從新加坡的結構坍塌到倫敦的牆體異響。她相信一件事:空間不會忘記任何發生在它內部的事情。
櫃檯後面是一個年輕的女職員。沈念禾把護照放在櫃檯上,說出她事先準備好的那句話:「我要403號房。」女職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方停了一拍——不到一秒,但在櫃檯的另一側,沈念禾看見了。女職員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低下頭打字,然後說:「403,四樓。電梯在左邊。」
就在她轉身的時候,夜班櫃檯來交接班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制服有些皺,從員工通道走出來,和女職員低聲說了幾句。沈念禾聽到「403」這三個數字——不是日語,是房間號碼的英文讀法。然後那個中年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是櫃檯人員看住客的眼神。是某個人在確定另一個人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眼神。
第三節:403
403號房的門卡是感應式的,讀取器發出輕微的「嗶」聲之後,門鎖內的電磁鐵彈開了。房內的空氣帶著一種長期未被使用過的停滯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塵,是一種沒有被呼吸過的空氣在密閉空間中沉澱了太久之後的密度。她把行李箱放在門口,沒有先開燈。她從隨身背包裡拿出雷射測距儀——黑色塑膠外殼,液晶螢幕有一道細微的刮痕。她先測了房間的長度。再測寬度。再測高度。三個數字。她用原子筆把數字寫在資料夾的角落,然後翻出資料夾裡夾著的酒店建築平面圖。圖紙上的數字和她手上的數字之間,有一個她預期會出現的偏差。
但她明天才會處理那個偏差。今晚,她要看走廊。
走廊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燈具是老式的壁燈,每隔三米一盞。她的房間在走廊的左側,403的對面是404。她走到404的門前。門是普通的木質防火門,和走廊上其他房間的門沒有任何區別——除了位置。404的門比其他房間的門離走廊盡頭的牆更近。她用步伐丈量了一下——不需要精確測量,肉眼就能看出的差異。404房門框的外緣和走廊盡頭牆面之間的距離,只有403房門到走廊另一側牆面距離的大約三分之二。
▌空間異常備忘
各房門面寬(401-408):約3.3公尺,唯404房門面寬約2.9公尺
備注:建築圖標示各房面寬一致。此差異無法以施工誤差解釋。
第四節:她的第一個晚上
回到403房之後,沈念禾在書桌前坐了很久。她打開高橋智子日記的影印本,翻到第一頁。紙張觸感粗糙,是影印了太多次之後的灰階顆粒感。字跡細小整齊——一個編輯的字。她用食指沿著鉛筆線條慢慢滑過。
高橋智子日記 ▏2009年6月10日 ▏入住當天
沈念禾把日記放下,拿起筆。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到這間酒店之後的第一行正式記錄:「第一天。404房外牆面寬約比403少40公分。建築圖標示兩房面寬一致。高橋智子日記中提到『房間的牆太近了』——她不是錯覺。有人取走了404的一塊空間。」
她關掉檯燈。在黑暗中,她聽到隔壁房間——404房——傳來了一聲極輕微的撞擊。不是腳步。不是門。是從牆壁內部傳來的,頻率單一,像有什麼東西在牆體空腔中移動了一下。
(第一章完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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