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照片裡的女孩
照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拍到了甚麼,而是它記得攝影師沒有看見的東西。
梓晴沒有立即關掉照片。
她坐在黑暗的檔案室裡,右手仍然握著滑鼠,食指卻像失去力量一樣停在按鍵上。
女孩站在牆角。
灰白色的短袖校服,深色百褶裙,腳上是一雙沾滿泥水的白布鞋。
她的臉沒有失焦。
真正模糊的是五官。
照片的其他位置仍然保留底片顆粒,只有女孩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像被人用濕布擦過。
梓晴把影像縮小,再重新放大。
女孩沒有消失。
她打開原始掃描記錄,確認檔案沒有經過自動修復或人工智能補圖。掃描器只做了最基本的反相和曝光調整,不可能自行增加一個完整人物。
她取出手機,拍下電腦畫面。
手機螢幕上的照片卻只有牆壁。
女孩沒有被拍進去。
梓晴再拍一次。
結果相同。
她按下螢幕截圖。
儲存下來的截圖仍然沒有女孩。
只有在掃描程式裡,她才存在。
梓晴拔掉掃描器電源。
畫面閃了一下。
女孩的右手微微抬起。
她手中拿著一張摺疊的報紙。
梓晴靠近螢幕。
報紙頭版只露出右上角,日期仍然可以辨認。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底片盒標示的拍攝日期,是十一月十四日。
照片中的女孩拿著一張翌日才會出版的報紙。
梓晴終於關掉程式。
螢幕變回桌面的一刻,檔案室頭頂的光管同時熄滅。
冷氣停止運作。
房間突然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幾秒後,鐵架後方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牆壁。
梓晴沒有回頭。
她拿起手袋和底片盒,快步離開檔案室。直到升降機門完全關上,她才發現自己一直把那張寫著七個名字的相紙握在手中。
第二天上午,她把照片傳給梁哲。
梁哲是她大學時期的同學,主修建築保育,近年專門研究香港已消失的民間建築。他經營的網上頻道不算熱門,但收集了大量舊樓圖則、居民口述和清拆前影像。
兩人在九龍城一間茶餐廳見面。
梁哲先看底片,再看掃描檔案。
「你說個女仔只會在程式裡面出現?」
「昨晚是。」
「現在呢?」
梓晴打開手提電腦。
照片載入後,女孩仍然站在牆角。
梁哲沒有說話。
他把畫面放大至女孩胸前的位置。
校服口袋上繡著一個圓形校徽。圖案已經模糊,但外圈仍能看見四個中文字。
梁哲從背包取出平板電腦,翻找舊照片。
「我見過這個校徽。」
他打開一張一九八九年的學校旅行照。
照片下方寫著:
培德小學六年乙班。
學生的校服與照片中女孩完全相同。
「學校在哪裡?」梓晴問。
「賈炳達道附近,九十年代尾停辦,校舍後來拆咗。」
梁哲把兩張照片並排。
班級照最後一排站著一名身形瘦小的女孩。她的頭髮、身高和校服尺寸,都與掃描照片裡的人相似。
照片背面附有學生姓名。
女孩叫何小雯。
梁哲登入一個舊報章資料庫,搜尋姓名。
五分鐘後,一則只有豆腐格大小的尋人啟事出現在畫面上。
尋人紀錄
姓名:何小雯
年齡:十二歲
失蹤日期:1992年11月14日
最後出現地點:九龍城寨龍津樓附近
衣著:白色短袖校服、深色裙、白布鞋
「同一日。」梓晴說。
梁哲把報章內容讀了兩次。
「尋人啟事刊登咗三日,之後冇再出現。警方失蹤人口資料庫亦搵唔到佢。」
「可能後來找到了。」
「如果搵到,通常會有撤銷或者後續紀錄。但我以前整理城寨失蹤個案,從來未見過呢個名。」
梓晴取出那張相紙。
七個名字中,第三個正是何小雯。
梁哲看到名字後,神情突然變得僵硬。
「呢張紙喺邊度搵到?」
「底片盒下面。」
「原件有冇其他人見過?」
「應該沒有。」
梁哲沒有再問。他拿出手機,把七個名字逐一輸入搜尋欄。
結果並不完整。
有人出現在舊電話簿,有人只在一份街坊會名單中出現,也有人完全沒有資料。
七人年齡不同,職業不同,姓氏也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在一九九二年十一月至十二月之間停止留下任何紀錄。
沒有死亡證明。
沒有移民紀錄。
也沒有後來的住址。
像七個人同時從城市中被刪去。
「我要睇晒成卷菲林。」梁哲說。
兩人回到檔案室。
梓晴重新接上掃描器,打開昨晚的檔案。
畫面載入後,她立刻察覺不對。
女孩不再站在牆角。
她向前移動了大約三米。
現在,她站在走廊中央。
模糊的臉正對著鏡頭,手中的報紙已經攤開。
頭版是一宗火災新聞。
標題只能看見前半句:
城寨龍津樓深夜起火……
梁哲把照片調到最高亮度。
報紙下方還有一行手寫字。
第八個輪到你。
「第八個是誰?」梓晴問。
梁哲沒有回答。
他指向照片右側。
女孩身後那面原本空白的牆上,多出了一道長方形門框。
門框上方掛著一塊門牌。
14/F。
下一秒,掃描器自行啟動。
機器裡沒有底片,螢幕卻開始生成一張新的影像。
照片由上至下緩慢出現。
先是走廊。
然後是女孩。
最後,是站在女孩身旁的梓晴。
下一章:一盒封存三十四年的錄音帶裡,出現了梓晴尚未說出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