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十四級樓梯
樓梯的作用是連接兩個地方。但有些樓梯,只負責讓人離開原本的世界。
新生成的照片只維持了十一秒。
梓晴還未來得及把畫面放大,影像便由四角開始變黑,像一張被火焰燒焦的相紙。
最後留在螢幕上的,是她自己的臉。
照片中的梓晴站在女孩身旁,眼睛閉上,嘴唇微微張開。
她右手握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盒錄音帶。
影像完全消失後,掃描器停止運作。
電腦桌面沒有留下新檔案,系統記錄亦顯示機器從未啟動。
「你見到?」梓晴問。
梁哲點頭。
「見到。」
他第一次沒有試圖用曝光錯誤、底片重疊或軟件故障解釋。
兩人把陳柏年的十二盒錄音帶全部取出。
盒面只寫著數字,從一至十二排列。第八盒的透明外殼已經裂開,裡面的磁帶卻保存完整。
它與照片中梓晴手上的錄音帶相同。
檔案室沒有舊式卡式錄音機。梁哲到附近電器店買了一部二手播放器,又用轉接線連接電腦。
下午三時四十分,他們開始播放第一盒錄音帶。
起初只有街道聲。
麻將牌碰撞、金屬閘拉動、小販叫賣,以及飛機低空掠過屋頂時令人胸口震動的轟鳴。
幾分鐘後,一個男人開始說話。
聲音沙啞,語速很慢。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三日。龍津樓外圍。今日有人同我講,十三樓上面仲有住戶。」
應該是陳柏年。
「管理登記話大廈得十三層。我問佢哋住邊,個女人答我十四樓。我以為佢講笑,但佢俾咗一個門牌我。」
錄音中傳來紙張摩擦聲。
「十四樓,十四室。住戶姓何。」
梓晴與梁哲同時望向寫有七個名字的相紙。
何小雯的地址,沒有被記錄。
第二盒錄音帶提到一條通往天台的樓梯。
陳柏年曾經在白天數過梯級。十三樓到天台共有十三級,沒有轉角,也沒有其他出口。
但一名住在十二樓的老婦告訴他,凌晨兩時十四分後,樓梯會多出一級。
踏上那一級的人,不會到達天台。
他會看見一條沒有窗的走廊。
走廊裡所有門都關著,只有一扇門會在他經過時打開。
「如果有人叫你個名,千祈唔好應。」老婦在錄音中說。
「點解?」陳柏年問。
「你一應,佢就知道你喺下面仲有人記得。」
錄音在一陣飛機聲中結束。
梁哲把龍津樓舊圖則攤在桌上。
圖則來自一名清拆工程人員的私人收藏。由於城寨內部曾多次非法加建,官方圖則只能反映部分結構。
梁哲根據陳柏年的照片,標示樓梯、走廊和天井位置。
「如果相入面係同一座樓,呢條樓梯應該喺東面。」
他在十三樓平面圖畫了一條線。
「但十三樓以上得水缸同天台。假設十四樓真係存在,空間會同隔離兩座樓重疊。」
「會不會是樓層編號不同?」
「有可能。但照片入面條走廊比龍津樓本身更長。除非佢穿過咗三座大廈,而且完全冇窗。」
梁哲從資料夾取出一張居民手繪逃生圖。
紙張右上角畫著龍津樓樓梯。
每一級都以短線表示。
梁哲逐一數下去。
十四條。
第十四條短線旁邊畫了一個細小圓圈。
圓圈內寫著:
勿踏。
「呢張圖係幾時畫?」梓晴問。
「一九九二年十月。清拆登記開始之後。」
「誰畫的?」
「冇署名。」
兩人繼續播放錄音。
第三盒至第七盒大部分是居民訪問。有人否認十四樓存在,也有人聽到過樓上傳來傢俬拖動聲。
一名男人堅稱自己曾替十四樓修理水管。
他說那裡的住戶不用自來水,水喉裡流出來的是帶鐵鏽味的黑水。
第八盒錄音帶開始時,時間已經是凌晨。
陳柏年的呼吸聲比前幾盒急促。
「我而家喺龍津樓十三樓。住戶話今晚走廊冇人,因為佢哋都知道樓梯會開。」
遠處傳來水滴聲。
「我數過三次。由十三樓到天台,平時係十三級。」
他的腳步逐級向上。
「一、二、三、四……」
每數一級,錄音中的回音便更深。
「十一、十二、十三。」
腳步停下。
幾秒後,陳柏年再次開口。
「仲有一級。」
磁帶傳來尖銳雜音。
「牆上面冇天台門。前面係一條走廊。我見到十四樓。」
背景裡出現小孩哼歌的聲音。
旋律一遍又一遍重複,沒有完整歌詞。
陳柏年的聲音壓得更低。
「何小雯喺走廊盡頭。佢話七個人都喺度。」
「今晚我會上十四樓,把七個人的名字帶下來。」
錄音突然中斷。
梁哲按下暫停。
播放器的時間顯示還剩四分鐘。
「後面應該仲有內容。」他說。
他再次按下播放。
開始的三十秒只有空白磁帶聲。
然後,一個女人在錄音中說話。
「陳柏年,不要踏上去。」
梓晴全身僵住。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不是相似。
不是同一種口音。
錄音中的停頓、尾音,甚至她緊張時略微收緊的呼吸,都與她完全相同。
「你聽到我說話嗎?」錄音中的梓晴問。
陳柏年沒有回答。
「不要上十四樓。你帶不走他們。」
背景的兒歌停止。
另一個女孩的聲音貼近收音咪。
「林梓晴。」
她叫出了梓晴的全名。
「我哋等咗你好耐。」
錄音帶在這裡結束。
播放器按鍵自行彈起。
檔案室外的走廊同時傳來「叮」的一聲。
升降機停在他們所在的十四樓。
梓晴抬頭看向門外。
這座檔案大樓,只有十三層。
下一章:搬遷名冊顯示七名失蹤居民全部「已獲安置」,但沒有人能說出他們被安置到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