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火場的第十二個人
死亡可以被改成零,但見過真相的人,會成為統計表以外的餘數。
周國榮把窗戶封了三十四年。
報紙一層疊一層貼在玻璃上,最早的日期是1993年1月,最新一張卻是上星期。每張報紙中央都被濕氣浸出一個人形輪廓,像有人長年站在窗外,隔著紙向屋內呼吸。
梓晴、梁哲和父親進門時,周國榮已把飯桌清空。
桌面依次放著燒焦原表、工程記事簿、陳柏年的第八盒錄音帶、14/F門牌,以及一部仍可運作的舊式卡式錄音機。
四套證據第一次集中在同一個房間。
周國榮沒有寒暄。他在錄音機前坐下,雙手放在膝上。
「開機。」
磁帶開始轉動。
他先說出姓名、當年職位和日期,然後承認自己親手處理七份安置表。
「上面叫我唔准寫失蹤。佢哋話清拆就嚟開始,死咗人、失咗人,成個工程都要停。我將『未能聯絡』改成『已完成安置』,再將十四樓改成十三樓十四室。」
「邊個叫你改?」梁哲問。
周國榮垂下眼。
「我會交代我記得嘅名,但我唔會將自己寫成被迫就冇責任。張表係我改,印係我蓋。七個人畀人當成搬走,我有份。」
他把燒焦原表推到鏡頭前。
火災與安置紀錄更正
官方死亡:0
實際死亡:11
被改寫為已安置:7名目擊者
原地址:龍津樓第十四層
經手人:周國榮
原紀錄狀態:遭刪改/未完成安置
父親攤開工程記事簿,逐一讀出十一個臨時遺體編號。
他說,起火前十三樓已經斷電。火頭來自一個未登記房間,房內堆放居民檔案、補償文件和空白安置表。十一人被困在房間與相鄰走廊,火勢卻沒有燒出大廈外牆。
「唔係電線短路。」他說,「有人想燒文件,亦有人唔想目擊者行出去。」
七名目擊者看見搬出的遺體,也看見有人在停電後把易燃液體帶進檔案房。何小雯把真正死亡數字告訴老師;有人通知報館;有人拍下火場。
翌日,七人的紀錄同時被改成已安置。
但沒有新地址,沒有簽收,也沒有補償。
周國榮開始讀那七個名字。
第一個名字出口時,客廳牆上的八卦鏡裂了一道縫。
第二個名字出口時,報紙後傳來門鎖轉動聲。
第三個是何小雯。
她的名字剛落下,四面窗戶同時發出玻璃受壓的呻吟。貼在窗上的報紙向外鼓起,然後一張張脫落。
玻璃外沒有沙田夜景。
只有一條沒有窗的走廊。
病態的白色光管一直延伸至黑暗深處。走廊兩旁,每一扇木門上都貼著一個剛被讀出的姓名。

周國榮沒有停。
他讀完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和第七個名字,再對著錄音機說:
「佢哋冇搬走。係我哋將佢哋寫到冇地方可以返。」
最後一個字說完,錄音機自行倒帶。
磁帶倒轉到一段從未被錄下的空白位置,陳柏年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
「火場有第十二個人。」
梁哲立即望向父親。
「第十二具遺體?」
「唔係。」父親說。
第十二個人是陳柏年。
他在火場後帶走一卷底片,繼續追查七名目擊者。1992年11月14日凌晨二時十四分,他踏上第十四級,從此在所有公開紀錄中斷。外界以為他失蹤或死亡,十四樓卻把他保留在緩慢流動的時間裡。
三十四年後,他以六十八歲的登記年齡回到2026年,身體卻只接近四十歲。
「所以佢唔係第十二個死者。」梓晴說,「佢係第十二個被現實刪除的人。」
走廊深處亮起一盞燈。
一個穿白色校服的女孩站在燈下。她的五官仍像被濕布擦過,手上捧著一疊搬遷表。
錄音機裡傳出何小雯的聲音。
「七個人,可以搬走。」
她停了一下。
「但14-08,要有人入住。」
梁哲走到窗前。
走廊另一端,一個女人的背影慢慢轉向他。
「我返去。」他說,「放我媽出嚟。」
桌上的14/F門牌發出刮擦聲。背面原本刻著的「林梓晴」三字逐筆加深。
梓晴按住門牌。
「唔得。你回去,可能只是把第八名補回去;我仍然會成為新地址。就算成功換走一個人,七份假安置表仍然存在。十四樓之後仍會找下一個。」
「咁仲有咩方法?」
梓晴望著七扇門上的姓名。
十四樓之所以能扣住他們,是因為現實只留下「已完成安置」,卻沒有任何地方承認他們去了哪裡。
如果一個假名冊製造了這層樓,他們就不該再按假名冊的規則搬走。
「不換人。」她說,「我們令整份名冊失效。」
下一章:凌晨二時十四分,梓晴帶著四套證據,主動踏進了1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