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唯一逃走的人
有些人逃出了門,名字卻永遠留在門後。
牆裡的女人第二次叫「阿哲」時,梁哲已經把手伸向門柄。
那道門在十分鐘前還只是一片受潮的牆紙。現在,污黃的門框完整嵌在梓晴客廳的牆上,門楣掛著一塊生鏽金屬牌。
14-08。
門縫滲出的不是風,而是一股混著霉味與燒焦電線的冷氣。門後傳來女人壓得很低的哭聲。
「阿哲,係媽咪。應我一聲。」
梁哲的指尖碰到門柄。
梓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有人叫你個名,千祈唔好應。」
她說的是陳柏年錄音帶裡的原句。
梁哲像突然從水裡醒來,猛地後退。門後的哭聲停了。下一秒,門板內側傳來十四下緩慢的敲擊。
一下。
兩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梁哲胸腔裡。
第十四下落定後,牆紙從門框邊緣重新爬回去。門沒有消失,只是顏色逐漸變淡,像被現實暫時遮住。
客廳電子鐘顯示凌晨二時十五分。
梁哲坐在地上,手掌仍保持握門的姿勢。
「我記得把聲。」他說。
梓晴沒有催促。
很久以後,他才抬起頭。
「細個嗰陣,我成日發同一個夢。走廊好濕,冇窗,光管不停閃。媽咪拖住我,一路叫我唔好望後面。」
他記得母親的手很冷,掌心卻全是汗。他記得一扇綠色鐵門後有向下的樓梯,也記得門開時,外面站著一群戴工程帽的男人。
「佢推咗我出去。」
「之後呢?」
梁哲按住太陽穴。
「門閂咗。有人抱住我。我不停叫媽咪,但冇人答我。再之後……我喺姨婆屋企醒返。所有人都話我受火災刺激,記錯咗地方。」
他多年來研究消失的建築,不是因為迷戀城寨。
是因為每一張舊圖則裡,他都在尋找那條沒有人承認的走廊。
住戶身分比對
門牌:14-08
臨時住戶序號:第八名
住戶姓名:梁哲
1992年年齡:約五歲
狀態:唯一離開者/紀錄已刪除
清晨六時,梓晴父親來到大角咀。
他沒有問牆上的門從何而來。看見14-08的輪廓後,他只是扶著椅背坐下,像一個守了三十四年的秘密終於追上了他。
「工作證上面嗰句『不要相信梁哲』,唔係話你會害梓晴。」他望著梁哲,「係叫佢唔好信你話自己乜都唔記得。你身體一直記得條路。」
他從帆布袋拿出一本邊角捲曲的工程記事簿。最後幾頁夾著一張褪色證件照,照片中的男孩穿著過大的背心,頸上掛著寫有「臨時住戶第八名」的紙牌。
「封牆嗰晚,我哋喺通道口聽到女人拍門。門開咗唔夠十秒。佢將個細路推出嚟,叫我哋帶佢走。」
梁哲盯著照片。
「你見過我媽?」
「見過一次。」
「點解唔救佢?」
父親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我哋拉過佢。拉唔到。門後面有幾隻手扯住佢,但佢冇叫救命。佢淨係同我講:『出口只開一次,唔好畀個孩子返嚟。』」
門關上後,牆內再沒有正常人聲。工程主管命令他們立即以磚和水泥封死通道。為免有人追查「多出來的孩子」,梁哲被交給城寨外的親屬,十四樓的住戶資料也被一併刪去。
梓晴把燒焦表格、兒童照片和門牌放在桌上。
14-08從來不是為她預留的單位。
它先屬於梁哲。
而她收到的搬遷表,是在填補一個逃走三十四年的空缺。

「如果我返去,佢係咪可以出嚟?」梁哲問。
父親低聲說:「我唔知。」
「你知。」梓晴拿起那份寫著「等待入住」的表格,「一個出去,一個留下。你媽媽當年用自己維持出口,讓你離開。現在十四樓不是來接你回家,是要完成住戶交換。」
梁哲望向牆。
「如果可以換返佢,我願意。」
「但表格上寫的不是你。」梓晴說。
房間安靜下來。
梁哲終於看見那個最殘酷的部分:即使他主動回去,十四樓要收取的,也可能仍是已被寫進新地址欄的林梓晴。
上午十一時四十分,周國榮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比上次更沙啞,背景不斷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
「我幅牆出咗名。」
「甚麼名?」梓晴問。
「嗰七個。逐個喺報紙下面印出嚟。」
周國榮說,他願意正式作證,承認七份安置表是假的,也願意交出燒焦原表。但他要求三人當晚帶齊工程記事、錄音帶和門牌到他家。
「點解一定要今晚?」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把與梓晴父親完全相同的聲音貼近聽筒。
「帶埋份原表。」
梓晴轉頭。
父親正站在她面前,沒有開口。
下一章:十一具遺體之外,火場還有一個被所有紀錄刪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