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七個被刪除的名字
歷史不一定由勝利者書寫。有時候,它只是由最後沒有被刪除的人留下。
梓晴沒有開門。
門外的女孩重複叫了三次「林小姐」,之後便再沒有聲音。
她直到天亮才離開睡房。
走廊空無一人。
門外沒有腳印,監控錄像也沒有拍到任何訪客。
只有那張搬遷表格仍然放在她手上,證明昨夜並非夢境。
上午八時,梁哲趕到她家。
他看完表格後,第一個反應不是驚訝,而是問:
「佢哋有冇叫你開門?」
「你怎麼知道?」
「錄音入面個婆婆講過。如果有人叫你名,唔好應。」
「你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
梁哲沉默。
梓晴把門牌、相紙和父親留下的一個舊文件箱放到桌上。
她昨夜沒有睡,卻想起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情。
陳柏年的遺物送到檔案中心後,她曾把姓名告訴父親。
父親聽見「陳柏年」三個字時,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
他當時只說自己年紀大,沒有拿穩。
梓晴致電父親。
對方聽見「龍津樓」後,立即掛線。
半小時後,父親傳來一則訊息:
不要相信梁哲。
同一句話,也寫在他一九九二年的舊工作證背面。
梁哲看見那行字,神情沒有改變。
「你早就知道我父親參與清拆?」梓晴問。
「我查過當年工程名單。」
「為甚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唔知道佢參與到幾深。」
「那你又參與到幾深?」
梁哲沒有回答。
梓晴打開父親的文件箱。
裡面放著安全帽、工作證、兩卷工程圖和一本被水浸過的記事簿。
記事簿大部分字跡已經化開,但其中幾頁仍能辨認。
工程記事
日期:1992年11月16日
地點:龍津樓十三樓
狀況:牆體內發現非圖則通道
指示:立即封閉,不得進入
備註:通道內有人聲,確認樓層已完成疏散
下一頁記錄了一場火災。
官方工程報告寫明無人死亡,只有兩名住戶吸入濃煙。
但父親的記事簿列出十一個臨時遺體編號。
十一人死亡。
梓晴重新檢查七名居民資料。
他們並不在死亡名單上。
「七個人唔係死者。」梁哲說。
「他們是目擊者。」
七人住在不同單位,火災當晚卻同時出現在十三樓公共走廊。
何小雯曾把死者人數告訴校內老師。
其中一名居民向報館致電。
另一人拍攝了火場內部。
他們全部知道,死亡人數不是零。
更知道火災並非普通電線短路。
在父親的記事簿裡,梓晴找到一張夾頁。
那是火災現場的電力檢查報告。
報告顯示,十三樓起火前已經被切斷供電。
沒有電流。
不可能短路。
火源來自一間沒有登記在圖則上的房間。
房內存放著大量居民檔案、補償文件和空白安置表格。
「有人燒文件。」梓晴說。
「亦可能想燒埋知道真相嘅人。」
陳柏年在火災後開始追查七名居民。他拍下十四樓,是為了證明他們仍然存在。
可是清拆前夕,他本人也從所有公開紀錄中消失。
一九九二年後,沒有租屋、工作、醫療或出入境資料。
直到二〇二六年,他才以一名獨居老人的身分重新出現在死亡紀錄中。
「如果佢九二年已經失蹤,之後三十四年住喺邊?」梁哲問。
梓晴取出陳柏年的死亡證明副本。
登記年齡是六十八歲。
按照早年攝影會資料,他在一九九二年已經三十四歲。
三十四年後,他應該同樣是六十八歲。
年齡完全正確。
但驗屍報告提到一個異常。
陳柏年的牙齒、骨質和肌肉狀況,接近四十歲男性。
他的外表變老,身體卻只老了幾年。
「十四樓嘅時間同外面唔同。」梁哲說。
梓晴翻到父親記事簿最後一頁。
上面只有三行字。
陳柏年已進入。
出口只能開一次。
不要讓那個孩子回去。
「哪個孩子?」梓晴問。
梁哲站起來。
「我唔知。」
他拿起外套,準備離開。
梓晴擋在門前。
「你第一次看見何小雯的名字時已經認得她。你知道十四樓的規則,也知道不能回應門外的人。」
「呢啲錄音有講。」
「錄音沒有說搬遷表格會送到家裡。」
梁哲的手停在門鎖上。
梓晴打開父親留下的另一卷工程圖。
圖紙背面貼著一張兒童證件照片。
照片中的男孩約五歲,穿著過大的毛衣,站在城寨一條沒有窗的走廊。
雖然年紀相差三十多年,梓晴仍然認得那雙眼睛。
男孩是梁哲。
照片下方寫著:
十四樓臨時住戶,第八名。
梁哲終於轉過身。
「我唔係想呃你。」
「你到底是誰?」
「我細個住過嗰度。」
「你的名字不在七人名單上。」
「因為我唔係佢哋其中一個。」
「那你怎樣離開十四樓?」
梁哲望向睡房牆壁。
牆後再次傳來拖鞋走動的聲音。
「我唔記得。」他說。
「但你父親記得。」
聲音停在他們身後。
牆上慢慢浮現一片深色水漬。
水漬向兩旁擴散,形成一道門的輪廓。
門上寫著:
14-08。
梁哲伸手觸碰門框。
牆內隨即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阿哲。」
梁哲閉上眼睛。
那是他母親的聲音。
下一章:梁哲不是調查者,而是十四樓唯一成功逃走的住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