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可兒案:第八章 — R. Chen 的房間
第一節:追查 R. Chen
錄音機停止鍵無效這件事,程子傑處理的方式非常簡單——他把錄音機放進背包最底層,用陳可兒的日記壓在上面,然後把背包的拉鍊拉到底。不是逃避,是優先級排序。目前他們手上有一台無法關機的錄音機、一本失蹤者的日記、和一張指向通風口的黑白照片。但最重要的線索,是那三個字母:R. C.
清晨五點半,他們回到酒店大堂。水晶吊燈已經熄滅,只剩下櫃檯上方一盞孤立的日光燈管,發出斷斷續續的電流聲。夜班前台換了一個人——不是那個左手臂上有褪色刺青的女人,而是一個年輕的男性,正低著頭滑手機。
程子傑走到櫃檯前,從內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皮夾,翻開——裡面是一枚 LAPD 的退休警徽。警徽表面有細微的刮痕,邊緣的鍍金已經磨損,但徽章中央的編號仍然清晰。「我需要查閱一位前員工的人事記錄,」他說。不是請求的語氣。
年輕前台看了看警徽,看了看程子傑的臉,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進了後方的辦公室。五分鐘後,他拿著一個佈滿灰塵的檔案夾回來。檔案夾的封面用簽字筆寫著:「離職員工——維修部」。他翻到中間的某一頁,把檔案夾轉過來,推到程子傑面前。
部門:維修部
入職:1973年 03月 15日
離職:2013年 02月 01日
「2013 年 2 月 1 日,」程子傑用食指在那個日期上點了兩下。「藍可兒的屍體在 2 月 19 日被發現。她的失蹤日期被推定為 1 月 31 日。酒店的維修記錄顯示,R. Chen 在 2 月 1 日凌晨 3 點 47 分進行了五號水塔的最後一次水位檢查——那是藍可兒失蹤當天。然後他辭職了。同一天消失的。」
「消失,」林若瑤重複了這個詞。
「離職記錄上沒有聯絡地址,沒有緊急聯絡人,沒有轉出檔案。這個人工作了四十年,然後在某一天,把自己從這間酒店的一切書面記錄中抹去了。除了——」程子傑的視線移到檔案夾底部的一行小字,「——他的置物櫃。從未被清空。」
第二節:置物櫃
年輕前台帶他們走下一段狹窄的混凝土樓梯,穿過鍋爐房的後方通道,進入酒店地下室深處的員工區。走廊的牆壁上貼著褪色的安全守則海報,日期是 1987 年。空氣中有漂白水和機油混合的氣味。走廊盡頭是一排灰綠色的金屬置物櫃,總共十二個,其中十一個貼著現任員工的名牌。最右邊的那個沒有名牌,只有一個用奇異筆寫在門上的編號:RC-07。
鎖頭是那種老式的四位數密碼掛鎖,外殼生了一層棕紅色的鐵鏽。程子傑用手指壓了一下鎖環——鎖環沒有卡住,在輕微的阻力之後滑出了鎖體。鎖根本沒有鎖上。
置物櫃的門被打開時,鉸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是因為潤滑良好,而是因為門的重量很輕,金屬板已經在老化的過程中變得極薄。櫃內的空間不大,但東西很少,因此看起來異常整齊。掛鉤上吊著一套深藍色的維修工作服,布料已經洗到泛白,左胸口袋上方繡著褪色的黃色字體:CECIL MAINTENANCE。下方摺疊整齊地放著一雙舊棉手套,掌心部位磨出了破洞。
置物櫃的上層隔板只放了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信封的正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和磁帶盒上的標籤完全一致——同一隻手,同樣的藍色鋼筆,同樣的輕壓筆觸。
「給下一個找到這裡的人。」
第三節:信的內容
程子傑把信封裡的紙張抽出來。總共三頁,用的是同一種日本製筆記紙——和陳可兒日記的紙質一模一樣。紙張保存得很好,沒有泛黃,沒有脆化。信是用繁體中文寫的,字跡工整,但每一筆的收尾處都有輕微的顫抖,不是因為年老,而是因為寫字的人在某種持續的壓力下維持著書寫。這種顫抖的間隔太規律了——像顫抖的來源不是手,而是整棟建築的震動透過書桌傳到了筆尖。
信的全文不長。林若瑤站在程子傑旁邊,兩人的視線同步移動,在昏暗的燈光下逐行掃過那些工整而顫抖的字。
「我在這間酒店工作了四十年。從鍋爐房到天台,從地下室到通風管。我見過太多不應該見到的事。」
「1962 年,我父親在這裡工作。他告訴我,有個女孩在 1403 號房消失了。他說那個房間有什麼東西——不是人,不是鬼魂,是比那更古老的。他說那個東西會數數。」
「2013 年,那個女孩又出現了。不同的臉,相同的眼神。我知道我必須離開。」
「如果你找到了錄音機,你就已經走得太深了。我幫不了你。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
數字不是警告。
數字是邀請。
信的最後一行不是名字,不是日期,不是簽名。只在紙張的正中央,孤零零地寫著一個數字。
6
和前面所有文字的字體大小相同,沒有加粗,沒有圈起。但程子傑和林若瑤都感覺到了——這個「6」不是寫下來的,是鑿下來的。筆跡的壓痕深到紙張背面都凸起了形狀,像寫字的人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這一筆上。
第四節:第五封簡訊
林若瑤把信紙按原樣摺好,放回信封。她的手很穩,但放回信封後,她的手指在信封的紙面上停了一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程子傑。
「水塔內壁的數字序列是 1 到 5。陳可兒在日記裡數到 5。錄音機循環播放的是 1 到 5。所有線索都停在五。」她把信封翻過來,讓寫著數字的那一面向著他。「他留下的是 6。」
程子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鍋爐的運轉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低沉而持續。然後他說:「所以還沒結束。」
不是疑問句。不是猜測。是老刑警在證據鏈中讀出結論的語氣。
林若瑤的手機在她口袋裡震動了。
她拿出來的時候,地下室的日光燈管正好閃了一下——極短的一瞬間黑暗,然後光線恢復。螢幕上不再是簡短的提示詞。這個人的訊息已經從警告、提示、方向,一路演變成了一種對話。
你讀完了嗎?
現在,去找 6。
(第八章完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