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404》第三章|鉛筆線

匿名郵件沒有寄件人資料。相片卻拍得很近,紙張邊緣有深色水漬,背景露出一角綠色鐵櫃。
沈念禾在酒店地庫的消防通道見過同樣的櫃子。
她先去了大阪市的建築資訊閱覽窗口。市府保存的舊紙本台帳顯示,這棟建築在一九六五年以「大和商社女子宿舍」名義申請改建;然而台帳只有確認編號、用途和申請人,沒有房間平面圖。一九八七年的酒店改裝資料同樣只列建築概要,無法證明404浴室後方是否存在空腔。職員提醒她,若原始施工圖仍在,只可能由業主或設計方自行保存。
回酒店後,她把索引號交給佐藤。
「地下室有人知道我在查甚麼。」她說。
佐藤沒有承認匿名郵件。「檔案室不准住客進入。」
「那你去。替我找這個圖號。」
「如果被發現,我會丟掉工作。」
「十五年前你已經因為怕丟工作,放過一次應該說出口的事。」
這句話擊中了他。佐藤臉色沉下來,轉身走開。當晚十一點,他在403門下塞進一把地庫鑰匙。
十分鐘後,房內電話響起。佐藤叫她下樓,把一張訪客登記表推到櫃檯外。
「地庫有閉路電視。你用住客身分進去,我不能替你關掉。」他說,「檔案室今晚會有設備公司盤點,十一點四十分開始。你只有他們到達前的十五分鐘。」
「鑰匙從哪裡來?」
「我沒有給過你鑰匙。」佐藤望向鏡頭,語氣刻意平直,「如果你被發現,我會報警。」
沈念禾終於明白,這不是協助,而是一個膽怯的人替自己留下的退路。
紙條上只有一句:「十五分鐘。」
檔案室比沈念禾想像中小。綠色鐵櫃沿牆排開,最裡面的櫃門沒有上鎖。她找到圖號「DW-65-4F」,抽出的卻是一卷幾乎碎裂的描圖紙。
走廊外傳來貨梯停靠的鈴聲,比預計早了六分鐘。她關掉頭燈,隔着門縫看見兩道影子把器材箱搬過轉角。手機沒有訊號,消防門又在遠處。她只能把呼吸壓低,等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逐漸遠去,才重新展開圖紙。
原始客房模組面寬三點三米。404的結構牆厚十八公分,外側另畫了一道相距六十公分的鉛筆線。線條被擦過,仍在斜光下留下壓痕。
她把紙攤平,終於明白三組數字。
四十二公分,是404相對正常客房少掉的可用空間;七十八公分,是從室內飾面量到外側牆面的總厚;扣除十八公分結構層後,牆內淨空正好六十公分。
那不是能正常步行的走廊,但足以讓一個人側身通過。
圖紙右下角有三次修改紀錄。第一個簽名清楚,第二個被刮去,第三個只剩日期:一九六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沈念禾用側光拍下所有痕跡。她準備收起圖紙時,背後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燈熄了。
黑暗中,有人隔着門說:「你還有兩分鐘。」
是佐藤。
沈念禾把圖紙推回櫃內,卻在紙筒底下摸到一張硬卡。那是一張四樓立面草圖,六十公分空腔沿浴室側向上延伸,接到五樓地板下的夾層。鉛筆箭頭旁原本的日文標註被人塗黑。
她用手機的紅外對焦燈斜照紙面。石墨壓痕浮了出來。
不是「維修槽」。
是「觀察口」。
門外再次響起腳步時,她已把圖紙復位。佐藤在約定時間前二十秒打開門,沒有問她找到甚麼。兩人沿消防樓梯上樓,直到回到大堂光線下,他才說:「如果你明晚還住在這裡,我不會再給第二把鑰匙。」
沈念禾把手機收好。「我只需要這一次。下一次,證據要由警方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