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404》第八章|牆上的供詞

警方要求等待結構工程師。沈念禾卻知道山田的第二句話不是求救,而是他十五年來第一次供認。
上層還有另一條從五樓設備房進入的路。圖紙顯示它已在翻新時封閉,但防火板背後保留了維修扣件。消防員拆開外層後,讓一名救援員先進去。沈念禾以證物發現者身分跟在後面,腰間繫着安全繩。
她原本被要求留在房外。直到山田拒絕回應救援員,只反覆問「錄音找到了沒有」,警方才讓她在救援員控制下靠近入口,以聲音確認證物位置。她沒有自由行動,安全繩的另一端一直扣在救援員腰側;每向前半米,對方都先敲擊鋼面、檢查荷重和退出路線。
夾層只有一米多高。山田坐在鋼梁旁,右腳被掉落的導軌壓住。他面前的牆上刻滿日期,從二〇〇九年開始,每年兩行。
404的垂直通道在他們腳下,五樓設備房出口在身後;兩者之間被倒斜的導軌切成三角形。山田困在最窄的一角,距離出口不到四米,卻沒有一條可以直線爬出的路。
「你一直進來找記憶卡。」沈念禾說。
山田搖頭。「我先找母親的錄音,後來也找高橋的相機。高橋說錄音藏在我永遠不敢看的地方。」
「入口的鐵盒?」
「觀察口。」他苦笑,「我只顧着向上找她,從沒看那些孔。」
二〇〇九年,高橋約山田到酒店,說已找到良子留下的證據。山田怕母親受辱的細節公開,也怕世人只記得她是被偷看的女人。他想先拿回錄音,兩人在通道爭執。測試程序啟動後,平台突然上升;高橋失去平衡,跌入上層夾層,頭部受傷。
「她還能說話。」山田盯着自己的手,「她叫我報警。」
「你沒有。」
「我下去拿電話。我走到大堂後門,看見佐藤。我想,只要回去把她帶出來,就沒有人知道通道,也沒有人知道母親的事。」
「你回去了嗎?」
「平台卡住。我找不到上層入口。天亮前,我封了鏡後的門。」
「你可以在大堂打110,也可以叫救護車。」
「我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她在哪裡,才可以告訴人有人受傷。」
山田閉上眼。這一次,他沒有再用平台、入口或母親替自己作答。
山田花了三年研究結構、承接維修工作,想從別處進入夾層。工程隊先一步發現高橋遺體後,他仍保持沉默。他每年測試平台,不是悼念,而是想確認通道是否仍可進入,尋找相機和錄音。
「你不是造成她墜落的唯一原因。」沈念禾說,「但你選擇讓她失救,之後又選了十五年。」
救援員安裝起重氣囊。就在導軌被抬起幾公分時,頭頂傳來一聲脆響。
老化鋼索斷裂。
維修平台向下墜了半層,扯動橫樑。入口的防火板變形合攏,安全繩被鋼件夾住。塵土瞬間填滿夾層。
救援員在另一側喊他們保持不動。山田卻看向牆邊一具手動煞車輪。
「平台還有配重。」他說,「煞車鬆開,這裡會整段塌下去。」
「能撐多久?」
「不知道。」
沈念禾取出良子的錄音帶。佐藤已把內容轉到手機傳給她。她按下播放。
沙沙雜音後,一個年輕女人在黑暗中吸了口氣。
「如果幸男長大後聽到,不要告訴他我跟人走了。」
山田第一次抬不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