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疑卷宗:九龍城寨的第 14 樓

  • 第10章|被記住的人

    真正的出口不是一扇門,而是世界終於肯為你留下一個位置。 上傳進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周國榮按著鍵盤,畫面上的檔案名稱只剩何小雯三個字。網絡指示燈不斷閃動,卻沒有完成。 十四樓內,何小雯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不是消失。 是走廊正把她重新擦去。 梓晴打開何小雯的尋人檔案,把校名、班別、年齡和失蹤日期逐字讀出。 「何小雯,十二歲,培德小學六年乙班。1992年11月14日於九龍城寨龍津樓附近失蹤。她目擊十一名火災死者及人為縱火證據,其安置紀錄遭到虛假改寫。」 周國榮在門外跟著讀了一遍。 梓晴父親也讀了一遍。 公開頁面出現第一個副本。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不同保存機構的時間戳先後亮起。何小雯的姓名不再只存在於一盒底片、一卷錄音或一個人的記憶裡。 進度跳到百分之一百。 七扇門同時打開。 門後沒有2026年的街道,也沒有可供七人重新生活的房間。有人站在舊課室裡,有人站在報館樓梯,有人站在火場外的雨中。那是他們最後被現實記住的位置。 七名目擊者在十四樓停滯太久,無法以未老的肉身回到三十四年後。他們的出口不是復活,而是姓名、照片、聲音和證詞重新獲得現實承認。 何小雯的五官慢慢清晰。 她有一雙很黑的眼睛,左邊眉尾有一顆小痣。她不再向鏡頭靠近,只是轉身望向門後逐漸亮起的日光。 龍津樓十四樓檔案|最終更正 火災日期:1992年11月14日 官方舊紀錄:零死亡 更正結果:十一名死者獲確認 七名目擊者:恢復姓名與失蹤狀態 第八名臨時住戶:梁哲/已離開 14-08替代入住:取消 走廊另一端,梁哲母親抬起手,輕輕按住兒子的額頭。 一段被刪除三十四年的記憶回到梁哲腦中。 他看見五歲的自己躲在母親裙後,看見她把一條紅繩繫在他手腕,也看見綠門打開時,她跪下來替他抹去臉上的灰。 「出去之後,如果冇人記得我,你就記住。」 年幼的梁哲哭著問:「你叫咩名?」 她把自己的姓名說了兩次。 第一次讓孩子記住。 第二次讓成年後的他找回。 梁哲在走廊裡完整說出母親的姓名。 門牌上的字停止切換。14-08只剩一道空白的長方形壓痕。 「同我走。」梁哲說。 母親搖頭。 「我留低唔係要你用另一個人換我。將我寫返入你屋企,寫返入件事,就夠。」 她把那條紅繩放進梁哲掌心,向後退了一步。 這一次,梁哲沒有追上去。 他接受了母親的選擇,也終於明白尋回一個人,不一定等於把她帶回原來的年月。 何小雯走到梓晴面前,把14/F金屬門牌交給她。 門牌背面原本刻著的「林梓晴」已經消失,只留下七道深淺不一的刻痕,以及一個日期。 1992-11-14。 「你哋而家去邊?」梓晴問。 何小雯望向七扇有光的門。 「去有人記得我哋嘅地方。」 她轉身走進光裡。 他們沒有被另一個住戶換走,而是被世界重新記住。 走廊開始向後退。 梓晴和梁哲跨過出口,跌回周國榮的客廳。門框在他們身後縮成一條黑線,最後只剩牆上一道潮濕水痕。 電子鐘顯示凌晨二時十五分。 現實只過了一分鐘。 三個月後,周國榮公開承認七份安置紀錄造假。他沒有把責任推給已無法追查的上級,而是逐項說明自己改過甚麼、蓋過甚麼印、令哪些人從紀錄中消失。 作證翌日,他拆掉窗上的報紙。午後陽光第一次照進那個封閉多年的客廳。…

  • 第9章|十四樓住戶名冊

    門牌把人困在地址裡,名字卻能把地址重新帶回人間。 凌晨二時十三分,14-08的門在周國榮客廳中央完全顯現。 它沒有依附任何牆壁,門框後只剩一片薄得像紙的黑暗。 梓晴把四套證據分裝在兩個防水文件袋裡:周國榮的親筆證詞與燒焦原表;父親的工程記事與十一名遺體編號;陳柏年的錄音帶與底片;以及已完成掃描、等待同步公開的數碼檔案。 父親和周國榮留在現實。 他們面前放著兩部電腦和三個儲存裝置。檔案將同時傳往多個保存機構、媒體和公開頁面。每完成一名目擊者的資料上傳,周國榮便會在錄音中讀出一次姓名。 「兩點十四。」梁哲說。 電子鐘的數字跳動。 門自行打開。 梓晴沒有回應任何叫名,也沒有在搬遷表上簽字。她手持14/F門牌,主動跨過門檻。 腳下不是房間,而是第十四級樓梯。 她向下一沉,落在一條潮濕走廊上。梁哲緊隨其後。門在他們背後合上,沙田單位的燈光縮成一道細線。 十四樓比底片裡更安靜。 兩旁木門貼著泛黃白紙。門上的姓名不斷變淡,又被看不見的鉛筆重新描深。有些只剩姓氏,有些連最後一筆也正在消失。 七名目擊者站在走廊盡頭。 他們仍穿著1992年失蹤當日的衣服,年齡沒有改變。何小雯站在最前,白布鞋沾著乾不了的泥水。 「你終於落嚟。」她說。 「我不是來入住。」梓晴回答。 何小雯看著她手中的原表。 「冇地址,就走唔到。」 「你們有地址。」梓晴說,「只是有人把它刪了。」 何小雯領他們走過七扇門。每扇門內都不是房間,而是一份被放大的紀錄:空白簽收欄、被塗改的樓層、沒有下文的尋人啟事、報章上被抽走的一格。 現實每忘記一次,門上的名字便淡一分。 同步公開清單 證據一:七份原始安置表與周國榮證詞 證據二:十一名死者編號與工程記事 證據三:陳柏年底片、錄音及調查紀錄 證據四:七名目擊者身分與失蹤資料 保存方式:多機構/多媒體/多副本同步公開 走廊另一端傳來女人唱兒歌的聲音。 梁哲停下腳步。 那個女人站在14-08門前,穿著褪色花襯衣,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在耳後。她的樣子比梁哲現在年輕,眼角卻帶著三十四年的疲倦。 「阿哲。」 這一次,梁哲沒有被聲音牽著走。 他站在原地,眼淚先落下來。 「媽。」 女人笑了。走廊沒有因他的回應而震動,因為他已經跨門在場;真正的選擇,不再是回不回應名字,而是誰要留在住戶名冊。 她告訴他,火災後,她在十四樓照顧那個迷路的五歲孩子。短暫出口出現時,她把他交給門外的工程人員,自己留在門後維持通道。 「我唔係等你返嚟換我。」她說,「我係等你記得我叫咩名。」 梁哲想走近,14-08門板卻浮出三個名字。 梁哲。 林梓晴。 梁哲母親的姓名。 三行字互相覆蓋,像一份無法決定住戶的表格。 何小雯把七份搬遷表交給梓晴。 「填地址。」 梓晴取出周國榮的證詞,沒有碰「等待入住」那一張。 她先在七份表格的「安置狀態」上劃去虛假的「已完成」,逐份寫下: 失蹤目擊者,待恢復身份。 然後,她在空白的新地址欄填上: 公開檔案/現實紀錄。 筆尖落下時,十四樓所有光管同時閃爍。 梓晴沒有燒毀名冊。她把原表攤在走廊地上,逐頁拍攝,讓影像經數碼裝置傳回門外。 第一份資料開始上傳。 第一扇門上的姓名不再褪色。…

  • 第8章|火場的第十二個人

    死亡可以被改成零,但見過真相的人,會成為統計表以外的餘數。 周國榮把窗戶封了三十四年。 報紙一層疊一層貼在玻璃上,最早的日期是1993年1月,最新一張卻是上星期。每張報紙中央都被濕氣浸出一個人形輪廓,像有人長年站在窗外,隔著紙向屋內呼吸。 梓晴、梁哲和父親進門時,周國榮已把飯桌清空。 桌面依次放著燒焦原表、工程記事簿、陳柏年的第八盒錄音帶、14/F門牌,以及一部仍可運作的舊式卡式錄音機。 四套證據第一次集中在同一個房間。 周國榮沒有寒暄。他在錄音機前坐下,雙手放在膝上。 「開機。」 磁帶開始轉動。 他先說出姓名、當年職位和日期,然後承認自己親手處理七份安置表。 「上面叫我唔准寫失蹤。佢哋話清拆就嚟開始,死咗人、失咗人,成個工程都要停。我將『未能聯絡』改成『已完成安置』,再將十四樓改成十三樓十四室。」 「邊個叫你改?」梁哲問。 周國榮垂下眼。 「我會交代我記得嘅名,但我唔會將自己寫成被迫就冇責任。張表係我改,印係我蓋。七個人畀人當成搬走,我有份。」 他把燒焦原表推到鏡頭前。 火災與安置紀錄更正 官方死亡:0 實際死亡:11 被改寫為已安置:7名目擊者 原地址:龍津樓第十四層 經手人:周國榮 原紀錄狀態:遭刪改/未完成安置 父親攤開工程記事簿,逐一讀出十一個臨時遺體編號。 他說,起火前十三樓已經斷電。火頭來自一個未登記房間,房內堆放居民檔案、補償文件和空白安置表。十一人被困在房間與相鄰走廊,火勢卻沒有燒出大廈外牆。 「唔係電線短路。」他說,「有人想燒文件,亦有人唔想目擊者行出去。」 七名目擊者看見搬出的遺體,也看見有人在停電後把易燃液體帶進檔案房。何小雯把真正死亡數字告訴老師;有人通知報館;有人拍下火場。 翌日,七人的紀錄同時被改成已安置。 但沒有新地址,沒有簽收,也沒有補償。 周國榮開始讀那七個名字。 第一個名字出口時,客廳牆上的八卦鏡裂了一道縫。 第二個名字出口時,報紙後傳來門鎖轉動聲。 第三個是何小雯。 她的名字剛落下,四面窗戶同時發出玻璃受壓的呻吟。貼在窗上的報紙向外鼓起,然後一張張脫落。 玻璃外沒有沙田夜景。 只有一條沒有窗的走廊。 病態的白色光管一直延伸至黑暗深處。走廊兩旁,每一扇木門上都貼著一個剛被讀出的姓名。 當七個姓名再次被讀出,牆後的樓層開始要求現實作出回應。 周國榮沒有停。 他讀完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和第七個名字,再對著錄音機說: 「佢哋冇搬走。係我哋將佢哋寫到冇地方可以返。」 最後一個字說完,錄音機自行倒帶。 磁帶倒轉到一段從未被錄下的空白位置,陳柏年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 「火場有第十二個人。」 梁哲立即望向父親。 「第十二具遺體?」 「唔係。」父親說。 第十二個人是陳柏年。 他在火場後帶走一卷底片,繼續追查七名目擊者。1992年11月14日凌晨二時十四分,他踏上第十四級,從此在所有公開紀錄中斷。外界以為他失蹤或死亡,十四樓卻把他保留在緩慢流動的時間裡。 三十四年後,他以六十八歲的登記年齡回到2026年,身體卻只接近四十歲。 「所以佢唔係第十二個死者。」梓晴說,「佢係第十二個被現實刪除的人。」 走廊深處亮起一盞燈。 一個穿白色校服的女孩站在燈下。她的五官仍像被濕布擦過,手上捧著一疊搬遷表。 錄音機裡傳出何小雯的聲音。 「七個人,可以搬走。」 她停了一下。…

  • 第7章|唯一逃走的人

    有些人逃出了門,名字卻永遠留在門後。 牆裡的女人第二次叫「阿哲」時,梁哲已經把手伸向門柄。 那道門在十分鐘前還只是一片受潮的牆紙。現在,污黃的門框完整嵌在梓晴客廳的牆上,門楣掛著一塊生鏽金屬牌。 14-08。 門縫滲出的不是風,而是一股混著霉味與燒焦電線的冷氣。門後傳來女人壓得很低的哭聲。 「阿哲,係媽咪。應我一聲。」 梁哲的指尖碰到門柄。 梓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有人叫你個名,千祈唔好應。」 她說的是陳柏年錄音帶裡的原句。 梁哲像突然從水裡醒來,猛地後退。門後的哭聲停了。下一秒,門板內側傳來十四下緩慢的敲擊。 一下。 兩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梁哲胸腔裡。 第十四下落定後,牆紙從門框邊緣重新爬回去。門沒有消失,只是顏色逐漸變淡,像被現實暫時遮住。 客廳電子鐘顯示凌晨二時十五分。 梁哲坐在地上,手掌仍保持握門的姿勢。 「我記得把聲。」他說。 梓晴沒有催促。 很久以後,他才抬起頭。 「細個嗰陣,我成日發同一個夢。走廊好濕,冇窗,光管不停閃。媽咪拖住我,一路叫我唔好望後面。」 他記得母親的手很冷,掌心卻全是汗。他記得一扇綠色鐵門後有向下的樓梯,也記得門開時,外面站著一群戴工程帽的男人。 「佢推咗我出去。」 「之後呢?」 梁哲按住太陽穴。 「門閂咗。有人抱住我。我不停叫媽咪,但冇人答我。再之後……我喺姨婆屋企醒返。所有人都話我受火災刺激,記錯咗地方。」 他多年來研究消失的建築,不是因為迷戀城寨。 是因為每一張舊圖則裡,他都在尋找那條沒有人承認的走廊。 住戶身分比對 門牌:14-08 臨時住戶序號:第八名 住戶姓名:梁哲 1992年年齡:約五歲 狀態:唯一離開者/紀錄已刪除 清晨六時,梓晴父親來到大角咀。 他沒有問牆上的門從何而來。看見14-08的輪廓後,他只是扶著椅背坐下,像一個守了三十四年的秘密終於追上了他。 「工作證上面嗰句『不要相信梁哲』,唔係話你會害梓晴。」他望著梁哲,「係叫佢唔好信你話自己乜都唔記得。你身體一直記得條路。」 他從帆布袋拿出一本邊角捲曲的工程記事簿。最後幾頁夾著一張褪色證件照,照片中的男孩穿著過大的背心,頸上掛著寫有「臨時住戶第八名」的紙牌。 「封牆嗰晚,我哋喺通道口聽到女人拍門。門開咗唔夠十秒。佢將個細路推出嚟,叫我哋帶佢走。」 梁哲盯著照片。 「你見過我媽?」 「見過一次。」 「點解唔救佢?」 父親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我哋拉過佢。拉唔到。門後面有幾隻手扯住佢,但佢冇叫救命。佢淨係同我講:『出口只開一次,唔好畀個孩子返嚟。』」 門關上後,牆內再沒有正常人聲。工程主管命令他們立即以磚和水泥封死通道。為免有人追查「多出來的孩子」,梁哲被交給城寨外的親屬,十四樓的住戶資料也被一併刪去。 梓晴把燒焦表格、兒童照片和門牌放在桌上。 14-08從來不是為她預留的單位。 它先屬於梁哲。 而她收到的搬遷表,是在填補一個逃走三十四年的空缺。 門後的聲音記得他,現實卻早已刪除了他的住址。 「如果我返去,佢係咪可以出嚟?」梁哲問。 父親低聲說:「我唔知。」 「你知。」梓晴拿起那份寫著「等待入住」的表格,「一個出去,一個留下。你媽媽當年用自己維持出口,讓你離開。現在十四樓不是來接你回家,是要完成住戶交換。」 梁哲望向牆。…

  • 第6章|七個被刪除的名字

    歷史不一定由勝利者書寫。有時候,它只是由最後沒有被刪除的人留下。 梓晴沒有開門。 門外的女孩重複叫了三次「林小姐」,之後便再沒有聲音。 她直到天亮才離開睡房。 走廊空無一人。 門外沒有腳印,監控錄像也沒有拍到任何訪客。 只有那張搬遷表格仍然放在她手上,證明昨夜並非夢境。 上午八時,梁哲趕到她家。 他看完表格後,第一個反應不是驚訝,而是問: 「佢哋有冇叫你開門?」 「你怎麼知道?」 「錄音入面個婆婆講過。如果有人叫你名,唔好應。」 「你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 梁哲沉默。 梓晴把門牌、相紙和父親留下的一個舊文件箱放到桌上。 她昨夜沒有睡,卻想起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情。 陳柏年的遺物送到檔案中心後,她曾把姓名告訴父親。 父親聽見「陳柏年」三個字時,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 他當時只說自己年紀大,沒有拿穩。 梓晴致電父親。 對方聽見「龍津樓」後,立即掛線。 半小時後,父親傳來一則訊息: 不要相信梁哲。 同一句話,也寫在他一九九二年的舊工作證背面。 梁哲看見那行字,神情沒有改變。 「你早就知道我父親參與清拆?」梓晴問。 「我查過當年工程名單。」 「為甚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唔知道佢參與到幾深。」 「那你又參與到幾深?」 梁哲沒有回答。 梓晴打開父親的文件箱。 裡面放著安全帽、工作證、兩卷工程圖和一本被水浸過的記事簿。 記事簿大部分字跡已經化開,但其中幾頁仍能辨認。 工程記事 日期:1992年11月16日 地點:龍津樓十三樓 狀況:牆體內發現非圖則通道 指示:立即封閉,不得進入 備註:通道內有人聲,確認樓層已完成疏散 下一頁記錄了一場火災。 官方工程報告寫明無人死亡,只有兩名住戶吸入濃煙。 但父親的記事簿列出十一個臨時遺體編號。 十一人死亡。 梓晴重新檢查七名居民資料。 他們並不在死亡名單上。 「七個人唔係死者。」梁哲說。 「他們是目擊者。」 七人住在不同單位,火災當晚卻同時出現在十三樓公共走廊。 何小雯曾把死者人數告訴校內老師。 其中一名居民向報館致電。 另一人拍攝了火場內部。 他們全部知道,死亡人數不是零。 更知道火災並非普通電線短路。 在父親的記事簿裡,梓晴找到一張夾頁。…

  • 第5章|牆後的走廊

    牆不是用來阻止人進去,而是用來令外面的人相信,裡面甚麼也沒有。 第十四下敲擊停止後,周國榮立即把所有文件塞回膠袋。 「你哋走。」 「牆後面是甚麼?」梓晴問。 老人沒有回答。 他拉開鐵閘,幾乎把兩人推出門外。 「唔好再播啲帶,唔好再睇啲相,更加唔好畀佢哋知道你住邊。」 鐵閘關上的一刻,屋內再次傳出敲擊聲。 這次只有三下。 像有人已經知道門外站著三個人。 回程途中,梁哲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港鐵駛入九龍塘站,他才把周國榮交出的文件照片放大。 燒焦表格上除了七名居民,還有一個模糊的紅色編號。 14-08。 「十四樓八號單位?」梓晴問。 「或者係第八份紀錄。」 「照片裡寫著『第八個輪到你』。」 梁哲關掉畫面。 「未必係同一件事。」 他的回答太快。 梓晴看著他。 「你有事情沒有告訴我?」 「冇。」 「你第一次看見七個名字時,已經認得其中一個。」 梁哲避開她的目光。 車門打開,人群湧入車廂,打斷了對話。 翌日,兩人前往九龍寨城公園。 周國榮曾經提到,那條牆後走廊位于龍津樓東側。原有建築早已清拆,現場不可能再找到實物,但當年的測繪資料和模型仍有機會保留結構痕跡。 公園內的展覽館陳列著多幅舊相、居民物件和城寨模型。 大型模型以清拆前航拍資料重建,樓宇密集得幾乎看不見街道。 梁哲繞著模型走了兩圈,最後停在東南角。 「呢度係龍津樓。」 模型中的樓宇由三座建築接合而成,外牆掛滿招牌、水管和金屬架。 最高位置只有十三層。 梓晴把陳柏年的樓梯照片與模型對照。 「比例不對。」 龍津樓十三樓東側的外牆,比下方樓層厚了近一倍。 從外觀看,那只是一段沒有窗戶的水泥牆。但按照建築比例,牆後應該存在一條約一米寬的狹長空間。 「可能係管道槽。」梁哲說。 「管道槽不會有二十多米長。」 他們向展覽館職員查詢模型來源。 職員說模型在公園開幕前由一間外判公司製作,部分零件曾經根據居民意見修改。早期設計草圖已經散失,只剩下一批維修照片。 梓晴翻看照片時,發現其中一張拍攝了模型底部。 龍津樓下方用鉛筆寫著: 封閉夾層,不可開啟。 「模型裡面有空間。」她說。 職員起初拒絕拆開展櫃。 直到梁哲出示研究機構證明,並承諾不移動任何組件,對方才同意讓維修人員在閉館後檢查。 晚上七時,玻璃展櫃被打開。 維修人員從模型底部拆下一塊木板。 龍津樓內部果然不是實心。 一條只有手掌寬的黑色通道藏在樓宇模型中央,由十三樓一直延伸至外牆。 通道盡頭放著一件不屬於模型的物件。 那是一塊生鏽的金屬門牌。 14/F。…

  • 第4章|沒有搬走的人

    一個人真正消失,不是在沒有人看見他的時候,而是在所有紀錄都證明他從未存在。 升降機門沒有打開。 顯示屏上的紅色數字卻清楚停在十四。 梓晴站在檔案室門口,聽見門後傳來金屬纜索緩慢摩擦的聲音。 這座大樓最高只有十三層。 她每天乘搭升降機上班,按鈕由地下排列至十三,從來沒有十四樓。 梁哲走到升降機前,伸手按下向下按鈕。 沒有反應。 門縫下方透出一道暗黃色光線。 那不是升降機內常見的白色燈光。 光線微微晃動,像一盞被風吹動的舊燈泡。 「不要開門。」梓晴說。 她自己的聲音令她想起錄音帶。 陳柏年,不要踏上去。 不要上十四樓。 梁哲收回手。 兩人沿後樓梯離開。當他們走到十三樓時,升降機井內突然傳來一聲沉重撞擊。 像有甚麼東西從更高的地方墜下。 可是十三樓以上,只有天台。 第二天,梓晴向檔案中心管理處查詢升降機紀錄。 維修系統顯示,昨日下午四時十二分至四時二十分,升降機一直停在十三樓。 沒有故障。 沒有異常樓層。 監控錄像中,升降機門外也沒有任何人。 只有梓晴和梁哲面向一面沒有開啟過的金屬門,站了將近三分鐘。 「這就是它的規則。」梁哲說。 「甚麼規則?」 「你親眼看見的東西,未必會被任何系統承認。」 他們決定暫時停止播放餘下的錄音帶,先查清七名居民的去向。 梓晴利用影像保存計劃的合作權限,取得一批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三年的城寨清拆登記副本。 資料共有四十二箱。 大部分文件已經數碼化,但原始掃描品質很差,部分姓名和地址無法搜尋,只能逐頁檢查。 兩人花了整整一天,終於在龍津樓住戶名冊中找到第一個名字。 居民安置紀錄 姓名:何小雯 原住址:龍津樓十三樓十四室 登記狀態:已完成 安置地址:空白 簽收人:空白 「十三樓十四室。」梓晴說。 「陳柏年錄音入面講嘅係十四樓十四室。」 「有人改過地址?」 梁哲把文件放到燈下。 原住址一欄曾經被塗改。 紙張上仍然留有壓痕。 他用斜光照射,隱約看見被擦去的字。 十四樓。 其餘六人的紀錄也完全相同。 所有人均被標示為「已完成安置」,但沒有新地址、簽收人或補償金額。 更不尋常的是,七份表格由同一名登記員處理。 周國榮。 梁哲搜尋舊政府電話簿,找到一名同名男子。他退休前在房屋相關部門任職,現年七十六歲,住在沙田。 梓晴致電時,周國榮起初否認認識何小雯。 直到她說出「龍津樓十四樓」,電話另一端突然安靜下來。 很久之後,老人只說了一句:…

  • 第1章|不存在的樓層

    創作聲明:本故事以香港歷史地點與都市傳說為創作靈感。文中人物、樓宇名稱、檔案、對話及情節均屬小說虛構,不應視為真實事件紀錄。 有些地方不是被拆掉了,而是再也沒有人承認它曾經存在。 林梓晴第一次看見那個紙箱時,並沒有覺得它與死亡有甚麼關係。 它只是被放在檔案室最裡面的鐵架上,外層套著一個已經發黃的透明膠袋。紙箱側面用黑色箱頭筆寫著四個字: 陳柏年遺物。 字跡下方還有一行較小的日期。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七日。 那是陳柏年被發現死在深水埗一間舊式唐樓單位的日子。 警方確認他獨居多年,單位內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可疑藥物。醫生把死因寫成心臟衰竭,遺體火化後,沒有親屬前來領取骨灰。 最後處理他遺物的,是一個民間影像保存計劃。 梓晴在計劃內擔任檔案整理員。她的工作並不神秘:拆箱、分類、掃描、編號,再把值得保存的照片輸入資料庫。 她每天接觸的都是別人的過去。 婚宴照片、舊巴士票、學生證、已經結業的酒樓餐牌,以及沒有人記得拍攝地點的街景。 陳柏年的紙箱裡,卻幾乎沒有生活用品。 只有三部相機、十二盒錄音帶、一本發霉的記事簿,以及二百多卷沒有沖印日期的黑白底片。 「街頭攝影師?」梓晴問。 坐在旁邊的助理翻了翻登記表。 「沒有正式職業紀錄。屋裡的人說,他以前成日去九龍城影相。」 「城寨?」 「可能是。全部東西都未整理過。」 下午六時,助理先行離開。檔案室的冷氣在頭頂持續發出低沉震動,像有一輛看不見的貨車停在樓上。 梓晴戴上棉質手套,逐一檢查底片盒。 大部分盒面只寫了地點: 深水埗。 油麻地。 啟德。 九龍城。 直到她在紙箱底層找到一個用紅色橡筋纏著的小鐵盒。 橡筋早已硬化,她輕輕一碰,便裂成數段。 鐵盒表面貼著一張白色標籤。 底片紀錄 拍攝地點:龍津樓 拍攝日期:1992年11月14日 底片數量:36格 沖印狀態:未完成 梓晴沒有在資料庫裡找到「龍津樓」。 她把名稱輸入舊報章索引,只找到一篇清拆前的居民訪問。文章提到龍津樓位於城寨東南面,是一幢由幾座樓宇接駁而成的住宅。 報道列出的高度是十三層。 梓晴把底片放進掃描器。 第一格是一條濕漉漉的後巷。 第二格是掛滿電線的天井。 第三格拍到一名赤膊男子在公共水喉前洗頭。 底片的曝光不算準確,部分位置被陰影吞沒,但畫面仍比她想像中清晰。 她繼續向後掃描。 第二十一格開始,照片全部拍攝同一條樓梯。 狹窄的水泥梯級向上延伸,牆身滿是水漬和手寫門牌。樓梯頂端懸著一支沒有燈罩的光管,白光把牆壁照得像病人的皮膚。 第二十二格,攝影師向上走了幾級。 第二十三格,牆上出現一個用紅漆寫成的數字。 13。 第二十四格拍攝的是十三樓走廊。 走廊兩旁排列著鐵閘,天花低得令人感到胸口受壓。幾個小孩站在遠處看著鏡頭,沒有一個人笑。 第二十五格,鏡頭再次轉向樓梯。 樓梯還在向上。 梓晴停下滑鼠。 按照她找到的資料,十三樓以上應該是天台。…